吕云凡静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或者给出建议。他看得出,婉儿是真的爱上了这份事业,也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和自信。这让他感到由衷的欣慰。
养鹅场的规模在稳步扩大。原本只有几百只鹅的场地,现在已经扩展到了两个山头,存栏量超过两千只。吕云凡投入了一笔资金,修建了更规范的鹅舍、饲料加工车间和冷藏仓库。他还注册了“吕家村生态鹅”的商标,设计了统一的包装,准备打造自己的品牌。
村里的乡亲们看到吕家养鹅场越来越红火,也有不少人动了心思,想来取经或者合作。吕云凡来者不拒,耐心地分享经验,甚至主动提出可以低价提供鹅苗和技术指导,带动大家一起致富。
“云凡这孩子,仁义啊!”村里的老支书叼着旱烟袋,逢人便夸,“自己发达了,不忘拉拔乡亲们。咱们吕家村,以后就指着这养鹅产业脱贫奔小康了!”
渐渐地,“吕家村生态鹅”的名声在附近几个乡镇传开了。肉质紧实、味道鲜美的吕家鹅,成了不少饭店和农家乐的招牌菜。每逢集市,吕家养鹅场的摊位前总是排起长队。
日子,就在这鹅声阵阵、忙碌充实中,一天天过去。
“电视里的风暴”
而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变化,通过客厅里那台老式液晶电视,断断续续地传入了吕家人的生活。
起初,只是地方新闻里简短的报道:
“本台消息,温城县公安局城东派出所原所长马德彪,因涉嫌徇私枉法、受贿等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目前已被温城市纪委监委采取留置措施……”
新闻画面里,马德彪那张曾经圆润红光的胖脸,变得憔悴苍白,被两名工作人员搀扶着走上警车。镜头一闪而过,但那种从云端跌落的狼狈和绝望,却透过屏幕清晰地传递出来。
许婧溪正在织毛衣,听到新闻,手指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另一头看书的吕云凡。吕云凡头也没抬,仿佛新闻里说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晨曦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好奇地问:“妈妈,电视里那个胖叔叔是谁呀?为什么被抓走了?”
许婧溪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吕云凡放下书,温和地对晨曦说:“是一个做了坏事的警察叔叔。做坏事,就要受到惩罚。明白吗?”
“哦。”晨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埋头写作业。
几天后,新闻的级别提高了:
“温城市纪委监委通报,温城县公安局原副局长刘某、温城县国土资源局原局长王某等多名干部,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据悉,这些案件与温城强盛集团非法占地、权钱交易等系列问题密切相关……”
新闻里没有出现陈万山的名字,但“强盛集团”这几个字,足以让知情人明白其中的关联。
又过了一周,省台的新闻频道做了一个专题报道:
“扫黑除恶,打伞破网——温城系列腐败案件侦办取得重大进展。以陈万山、陈天豪父子为首的黑恶势力团伙,长期盘踞温城,以商养黑,以黑护商,实施多起故意伤害、寻衅滋事、非法拘禁、强迫交易等违法犯罪活动,严重破坏当地经济、社会生活秩序。与此同时,该团伙通过行贿等手段,拉拢腐蚀多名公职人员,为其违法犯罪活动提供庇护,形成‘保护伞’。目前,该团伙主要成员已全部落网,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电视画面里,出现了陈万山被戴上手铐押解的画面。这个曾经在温城呼风唤雨、衣着光鲜的企业家,此刻头发凌乱,眼神涣散,昂贵的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气派。他儿子陈天豪的镜头更短,只有一张拘留所里的照片,那张曾经嚣张跋扈的脸,写满了恐惧和悔恨。
专题报道还播放了一些强盛集团开发的楼盘、酒店的画面,配以解说员严肃的声音:“经查,强盛集团在多个项目开发中,存在非法占用农用地、违规获取土地、偷税漏税、工程质量不合格等多项问题。相关项目已被叫停,公司资产被查封冻结……”
许婧溪看得心惊肉跳。她虽然早就知道陈家父子不是好人,但没想到他们背后竟然牵扯出这么多事情,这么多干部。她悄悄看向吕云凡,后者依旧平静地看着电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部与己无关的纪录片。
只有一次,当新闻里提到“此案还牵扯出更高层级的保护伞线索,省纪委监委已成立专案组,深挖细查”时,吕云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新闻每天都有新的进展。今天这个局长被“双规”,明天那个处长被“留置”,后天又是某个银行行长“主动投案”……温城官场,仿佛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余震不断。
吕家村的乡亲们茶余饭后,也开始议论这些新闻。
“听说了吗?县里那个刘局长,就是以前总来咱们村考察的那个,被抓了!”
“何止刘局长,市里都有好几个大官落马了!都是被那个陈万山给拉下水的!”
“活该!这些贪官污吏,早就该收拾了!”
“多亏了上面的政策好啊,扫黑除恶,打伞破网,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才能安稳。”
“说起来,咱们云凡上次那事,是不是就跟这个陈万山有关?”
“嘘——小声点!云凡那孩子不容易,平白无故受那么大委屈。现在好了,恶有恶报!”
“对对对,不提了不提了。云凡家的鹅养得是真不错,我明天再去买两只……”
每当听到这些议论,吕云凡总是淡然一笑,从不接话。他知道,在乡亲们朴素的认知里,他就是个运气不好、但总算讨回了公道的普通村民。这样挺好。他想要的,就是这样简单平静的生活。
只有一次,沈建明私下打来电话,语气复杂地告诉他:“吕云凡同志,你给的那个U盘……牵扯出的东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还要广。省里,甚至更高层,都惊动了。这次,恐怕要刮一场真正的风暴。”
吕云凡只是平静地回答:“沈局长,依法办事就好。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我相信组织。”
挂断电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暮色中归巢的鹅群,听着它们“嘎嘎”的叫声,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风暴再大,终究会过去。而生活,就像这鹅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平静而坚实。
“冬日的暖阳”
时间在鹅群的成长和新闻的轮播中悄然流逝。转眼,深秋已过,初冬降临。
吕家村地处南方,冬天不算严寒,但清晨的霜冻和湿冷的空气,还是提醒着人们季节的变换。山上的树木大多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田野里,晚稻早已收割完毕,留下一片片整齐的稻茬。
养鹅场进入了相对清闲的时期。大部分成鹅已经出栏销售,只留下种鹅和一部分准备春节上市的肥鹅。吕婉儿有了更多时间学习新的养殖技术,规划来年的生产。她甚至报了一个网上的农产品电商课程,琢磨着怎么把“吕家村生态鹅”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晨曦的期末考试取得了很好的成绩,拿回了三张奖状,乐得许婧溪合不拢嘴,特意做了一桌好菜庆祝。小姑娘越来越开朗自信,在学校交了不少朋友,回家后总是叽叽喳喳地分享学校的趣事。她似乎已经完全从那次事件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这让吕云凡和许婧溪都松了口气。
养鹅场在吕婉儿的管理下蒸蒸日上,“吕家村生态鹅”的名声越传越远。吕云凡兑现了对乡亲们的承诺,提供鹅苗和技术,带动了整个村子的养殖产业。老支书见人就说:“云凡一家子,是咱们村的福星!”
外面的世界,风暴仍在电视新闻里延续。陈万山父子、马德彪等人相继受审的消息,温城乃至更高层面官员落马的新闻,偶尔还会出现在晚间报道中。但吕家人只是平静地看着,如同看一出与己无关的剧目。那些惊涛骇浪,终究化为了茶余饭后的一声轻叹。
跨年夜一天天临近。
今年的跨年夜,对于吕家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
许婧溪早早就开始准备。打扫房屋,置办年货,腌制腊肉香肠,准备年夜饭的菜单。吕婉儿也抽空回来帮忙,姐妹俩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笑声不断。
吕云凡则带着晨曦,去镇上采购烟花。小姑娘兴奋得小脸通红,精心挑选着各种造型的烟花:“三叔,这个‘金色瀑布’好看!这个‘旋转木马’也好玩!还有这个‘开心果’,听说能喷出彩色的星星……”
“好,都买。”吕云凡宠溺地笑着,几乎是有求必应。
回来的路上,晨曦抱着装满烟花的袋子,忽然仰起小脸,很认真地问:“三叔,过了年,我就又长大一岁了。我能不能也跟你学功夫?像你一样厉害,保护妈妈,保护婉儿姑姑,保护咱们家?”
吕云凡怔了一下,低头看着侄女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大哥吕顾凡年轻时的影子。他蹲下身,平视着晨曦:“学功夫很辛苦的。”
“我不怕辛苦!”晨曦挺起小胸膛,“我想变强,不想再让别人欺负咱们家!”
吕云凡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他伸手揉了揉晨曦的头发:“好,等过了年,天气暖和了,三叔教你一些基础的。不过,学功夫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强身健体,保护自己,保护该保护的人。明白吗?”
“明白!”晨曦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跨年夜的下午,李子崴从川城打来了视频电话。屏幕那头,他穿着舒适的家居服,背景是听涛阁温暖的书房,身边坐着一位温婉秀丽的女子和一个两三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那是他的妻子和儿子。
“云凡,新年快乐。”李子崴的笑容温润依旧,但眉宇间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本来说好要去温城看看你和嫂子的,结果小家伙有点感冒,你嫂子不让出门。”
“孩子身体要紧。”吕云凡笑道,“代我问嫂子好,祝小宝贝早日康复。”
“谢谢。”李子崴将镜头转向妻子和孩子,小男孩好奇地盯着屏幕,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叔叔新年好”,逗得大家都笑了。
寒暄了几句,李子崴正色道:“温城那边,基本尘埃落定了。陈万山父子、马德彪等人的案子已经移送检察院,牵扯出的其他人员,该抓的抓,该查的查,一个都没跑掉。沈建明这次干得漂亮,雷厉风行,也借这个机会整顿了温城的政法系统。省里对他的评价很高。”
“那就好。”吕云凡点点头。
“不过,”李子崴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意,“你给沈建明的那个U盘,确实威力巨大。牵扯出的几条线,已经超出了温城,甚至东南省的范围。有些事,连上面的人都有点意外。现在,更高层面已经接手,正在顺着线索深挖。这次,恐怕不止温城,很多地方都要‘地震’了。”
吕云凡神色不变:“该来的总会来。挖得越深,清除得越干净,对老百姓越好。”
李子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还是老样子。也好,干干净净,才能安安生生。”
吕云凡笑了:“我习惯了……”
李子崴挥挥手,“行了,不打扰你们团圆了。新年快乐,云凡。替我向大嫂、晨曦、婉儿都带好。等开春了,我带老婆孩子去吕家村看你们,尝尝你们的吕家鹅。”
“随时欢迎。”
挂断视频,吕云凡走到院子里。暮色四合,村庄里已经陆续响起了鞭炮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年夜饭的香气。远处传来零星的烟花爆炸声,在渐暗的天空中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光彩。
堂屋里,灯火通明。许婧溪和吕婉儿正在往八仙桌上端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白切鸡、腊味合蒸、什锦暖锅……满满一桌,丰盛而温暖。晨曦帮着摆碗筷,小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
“云凡,快来吃饭了!”许婧溪招呼着。
“来了。”吕云凡应了一声,走进堂屋,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电视里,正在播放跨年晚会,歌舞升平,热闹喜庆。但吕云凡关小了音量,让家人的谈笑声成为主旋律。
“婉儿,尝尝这个鱼,我按你妈教的做法做的,看味道对不对。”许婧溪给吕婉儿夹菜。
“嗯!好吃,跟顾凡哥哥做的一个味道!”吕婉儿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晨曦,慢点吃,别噎着。”
“三叔,我要吃那个丸子!”
“好,给你夹。”
“云凡,你也多吃点,这几天都瘦了。”
“大嫂,我没事……”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屋外是寒冷的冬夜,屋内是温暖的灯火和家人的笑脸。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阴谋算计,所有的危险与不公,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饭后,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等待着新年倒计时。晨曦已经迫不及待地抱着烟花袋子,准备等到十二点就去院子里放。
电视里,主持人和观众们一起大声倒数:“十、九、八、七……”
吕云凡的目光扫过身边的家人们:大嫂脸上满足而平和的笑容,婉儿眼中对未来的憧憬和自信,晨曦兴奋期待的小脸……
“三、二、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传来欢呼声,窗外,整个村庄的鞭炮和烟花在同一时刻炸响!绚烂的光彩瞬间照亮了夜空,轰鸣声连成一片,仿佛要将旧年所有的晦气和不快统统驱散。
“新年快乐!!”晨曦跳起来,拉着吕云凡和许婧溪往院子里跑,“放烟花啦!放烟花啦!”
院子里,吕云凡点燃了烟花的引信。很快,“金色瀑布”喷吐出璀璨的金色火花,如同真正的瀑布般流淌下来;“旋转木马”欢快地旋转着,射出五彩的光芒;“开心果”炸开,迸发出无数彩色的星星,在夜空中闪烁……
晨曦拍着手,又笑又跳,小脸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眼睛里倒映着最美的光彩。许婧溪和吕婉儿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烟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全村鞭炮齐鸣,烟花照亮夜空。
吕云凡搂着云娜的肩膀,云娜怀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念汐,和许婧溪、晨曦、婉儿一起站在院子里。绚烂的光彩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眼中倒映着对新年的期盼。
“又是一年了。”云娜依偎在丈夫肩头,轻声用德语说了一句,“我爱你,我的丈夫。”
吕云凡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用中文回应:“我也爱你,还有我们的女儿。”
怀中的念汐被烟花吸引,挥舞着小手,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仿佛也在为新年欢呼。
烟花渐歇,夜空重归宁静,但村庄各处的灯火依旧温暖。
所有的风暴都已过去,所有的伤痕都在愈合。生活回归它最质朴的样子——柴米油盐,鹅声婴啼,爱人在侧,家园安宁。
而这,正是吕云凡历经千帆后,最想守护的全部。
静水深流,岁月安好,家便是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