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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
走出城东派出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时,温城的天空正飘着细密的秋雨。
雨丝清凉,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寒,洗涤着街道上的尘埃,也仿佛要洗净这座小城连日来的喧嚣与污浊。吕云凡站在派出所门前的台阶上,没有打伞,任由细雨落在他的头发、肩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冲散了拘留所里那挥之不去的浑浊气味。
周正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快步跟出来,想要为他遮雨:“吕云凡同志,车已经准备好了,我送您回家。”
“不用了。”吕云凡摆摆手,目光望向远处雨幕中朦胧的街景,“我想走走。”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周正迟疑了一下,还是收回了伞,只是示意身后一名便衣民警远远跟着,既是一种保护,也是沈建明交代的“确保吕云凡同志安全到家”的任务。
吕云凡没有理会身后若即若离的跟随者。他迈开脚步,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着。街边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雨水的浸润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色泽。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这座他从小生活的县城,在秋雨中显得格外安宁,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但他知道,风暴的余波远未平息。沈建明拿到那个U盘后凝重的表情,黑无常的悄然现身,都预示着温城官场将迎来一场剧烈的震荡。陈万山父子、马德彪之流,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他留下的那些“收藏”,就像投入深潭的巨石,必将掀起更深层的波澜。
不过,那些已经与他无关了。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来到一个相对偏僻的路口。一辆黑色的比亚迪唐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周薇冷静的面容。
“老板。”周薇推开车门。
吕云凡点点头,坐进副驾驶。车内温暖干燥,与外面的秋雨形成了鲜明对比。周薇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大嫂和晨曦怎么样?”吕云凡问道,目光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在家,很担心您。”周薇简短地回答,“我告诉她们您今天会回来,她们……等得很焦急。”
吕云凡沉默了一下:“先去买点东西吧。晨曦喜欢老街那家的桂花糕,这个季节应该有了。”
“好。”
车子在老街口停下。吕云凡下车,走进那家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字号糕点铺。铺子里飘散着甜腻的香气,老师傅正在柜台后忙碌。看到吕云凡,老师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热情的笑容:“小凡?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前阵子……”
话说到一半,老师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尴尬地停住了。显然,城东派出所的事情已经在小县城里传开了,只是版本各异。
吕云凡神色如常,微笑着点头:“王伯,来两斤桂花糕,要刚出锅的。”
“好嘞!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王伯麻利地装好糕点,用油纸仔细包好,递过来时压低声音说,“小凡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咱们街坊邻居都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谢谢王伯。”吕云凡接过糕点,付了钱,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坐回车里,桂花糕的甜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周薇看了一眼那包得方方正正的油纸包,又看了一眼吕云凡平静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重新启动车子,驶向出城的方向。
车子穿过渐渐密集的雨幕,驶离县城,沿着蜿蜒的省道向吕家村方向开去。路两旁的农田里,晚稻已经金黄,在雨中低垂着沉甸甸的穗子。远处丘陵起伏,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中,如同水墨画般淡雅。
吕云凡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三天两夜的拘留所经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家人的担忧,却是他心头最柔软的牵挂。他想快点见到大嫂,见到晨曦,告诉她们,一切都过去了。
“家的温暖”
吕家村依山傍水,白墙黑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山脚下。雨中的村庄格外宁静,只有屋檐滴落的雨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
车子在吕家老宅门前停下。这是一座典型的浙南民居,青砖灰瓦,院墙爬满了常青藤,在秋雨中绿意盎然。院门虚掩着,门楣上“耕读传家”的木匾被雨水洗刷得发亮。
吕云凡推开车门,拿着桂花糕下了车。周薇没有跟着进去,只是将车停在院墙外的空地上,然后降下车窗,点了一支烟,静静地望着雨中的村庄。她知道,此刻老板需要的是与家人的独处时光。
推开院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院子一角种着一株老桂花树,正值花期,金黄色的碎花在雨中散发着馥郁的香气,与手中的糕点香气交织在一起。
堂屋的门开着,橘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暖。
吕云凡刚踏上台阶,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像炮弹一样从屋里冲了出来,直直撞进他怀里。
“三叔!”
是吕晨曦。小姑娘紧紧抱着他的腰,小脸埋在他还有些潮湿的衣服里,肩膀微微耸动,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她比三天前瘦了一些,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大眼睛里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那是看到亲人安然归来的喜悦和安心。
“晨曦。”吕云凡蹲下身,轻轻抚摸侄女的头发,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三叔回来了。”
“嗯!”晨曦用力点头,抬起小脸,眼圈红红的,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三叔,你饿不饿?妈妈炖了鸡汤,一直温在灶上。”
“好,三叔正好饿了。”吕云凡笑着,将手里的桂花糕递给她,“给,你最爱吃的。”
“谢谢三叔!”晨曦接过糕点,抱在怀里,像捧着什么珍宝。
这时,吕云凡的目光已越过晨曦的头顶,望进了堂屋。
灯光下,云娜正站在八仙桌旁。
她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长裙,金色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脸颊旁。生产后的她丰腴了些,脸庞却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连日担忧失眠留下的痕迹。她怀里抱着小小的襁褓,蓝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门口,那里面盛满了太多情绪——担忧、期盼、如释重负,还有一丝极力克制的委屈。
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云娜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双湛蓝如爱琴海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她没有像晨曦那样冲过来,只是站在那里,一手无意识地轻轻拍抚着怀中的女儿,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点。
许婧溪也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汤碗,看到吕云凡,眼眶也红了:“云凡……回来就好……”
“大嫂,我没事。”吕云凡对许婧溪点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云娜。
他站起身,拿着手里的东西,一步步走进堂屋。桂花糕的甜香和奶粉罐的轻微声响,在此刻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在云娜面前停下,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云娜。”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只有她能听懂的歉意和温柔,“我回来了。”
云娜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但她立刻仰起脸,试图让眼泪倒流回去,努力想给他一个笑容,却笑得比哭还让人心疼:“欢迎回家……我的英雄。”
她的中文带着柔软的异国腔调,那句“我的英雄”说得格外认真。
吕云凡伸出手,没有先去抱她,而是用拇指极轻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瓷器。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襁褓上。
小小的吕念汐正醒着,戴着鹅黄色的小帽子,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那双继承了父亲眼型、却拥有母亲海洋般蓝瞳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望着上方,小嘴巴无意识地嚅动着。几天不见,她似乎又长大了一点。
“她一直在等你。”云娜将女儿小心翼翼地往他面前送了送,声音还有些哽咽,“每天这个时候都会醒一会儿,好像在等爸爸。”
吕云凡放下手中的东西,伸出双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从云娜怀中接过那个柔软温暖的小生命。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手臂稳稳地托住女儿的头颈。念汐到了父亲怀里,小身子动了动,蓝眼睛盯着吕云凡看了几秒,然后,竟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模糊的、仿佛带着奶香的笑容。
这一刻,三天来的所有紧绷、算计、冷硬,都在女儿这个无意识的笑容中冰消瓦解。吕云凡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了贴女儿娇嫩的小额头,闭上了眼睛。
“爸爸回来了,念汐。”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云娜站在一旁,看着丈夫抱着女儿的模样,眼泪又忍不住落下来,但这次是释然和幸福的泪。她走上前,轻轻靠在了吕云凡的臂膀上,一家人终于真正地团聚在这个温暖的灯光下。
许婧溪擦了擦眼角,笑着招呼:“快都坐下,吃饭了!云娜忙了一下午,这意面是照着视频学了好几次才做成功的,晨曦都快成试吃员了。”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满了中西合璧的菜肴:清蒸鲈鱼、红烧肉、鸡汤、蔬菜沙拉,还有一大盘看着就很地道的意大利肉酱面。昏黄的灯光下,食物的香气与家的温暖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吕云凡将念汐交还给云娜,让她先坐下吃饭。小姑娘在妈妈怀里很快又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吕云凡给云娜盛了一大碗意面,又给她夹了鱼肉和青菜。云娜则不停地让他多吃红烧肉和鸡汤,说他瘦了。
“拘留所的饭不好吃吧?”云娜小声问,眼里满是心疼。
“还行。”吕云凡轻描淡写,“没你做的好吃。”
“以后……再也不要去那种地方了。”云娜低下头,用叉子卷着面条,声音很轻,却带着后怕,“我和念汐……不能没有你。”
吕云凡握住桌下她的手,用力紧了紧:“不会了,我保证。”
一顿饭,吃得简单却格外温馨。许婧溪和晨曦说着村里的趣事,吕云凡偶尔回应,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云娜吃饭,目光不时落在她和她怀中的女儿身上。那些外界的风暴、权谋的博弈,在这个小小的堂屋里,被彻底隔绝在外。
饭后,许婧溪抢着收拾碗筷,让吕云凡和云娜好好说说话。晨曦懂事地回房写作业。
吕云凡和云娜抱着睡着的念汐,回到了二楼他们的卧室。
卧室里布置得简洁温馨,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墙上挂着他们在希腊旅行时的合影。云娜将念汐轻轻放进床边精致的婴儿床里,盖好小被子,然后转身,终于彻底卸下了所有坚强,扑进了吕云凡的怀里。
吕云凡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身体的轻微颤抖和肩头的湿润。他能闻到妻子发间熟悉的淡淡花香,混合着婴儿特有的奶香,这是世界上最能让他安心和柔软的味道。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在她耳边低语,一遍遍轻抚她的后背。
“我很好,念汐也很好。”云娜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很想你。每一天,每一刻。怕你吃不好,怕你睡不好,怕你受委屈……我知道你很厉害,可是我还是怕。”
“我知道。”吕云凡吻了吻她的发顶,“以后不会了。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
云娜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个坏人,还有那些不公平的警察,都会受到惩罚吗?”
“会的。”吕云凡眼神坚定,“一个都跑不掉。”
云娜这才真正松了口气,重新靠回他怀里,安静地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窗外,秋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一片清辉。
“云凡。”
“嗯?”
“等念汐再大一点,我们带她去看这里华夏大好河山的地方,好吗?”
“好,听你的。”
“然后,我们再去挪威看极光,你答应过我的。”
“好,都答应你。”
简单的对话,勾勒出平凡而珍贵的未来。对于经历过风浪的他们而言,这样宁静相守的夜晚,已是命运最慷慨的馈赠。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子崴发来的信息:“平安到家否?”
吕云凡回复:“已到家,一切安好。多谢。”
很快,李子崴的信息又来了:“客气。好好休息,陪陪家人。温城的事,沈建明会处理好。”
吕云凡没有再回复,只是收起手机。他知道,李子崴此刻可能已经在返回川城的飞机上,或者正在处理家族事务。这位年轻的掌舵人,为了他的事专程赶来,动用了深厚的人脉和资源,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
“云凡。”许婧溪收拾完厨房,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院子里的雨,“那个……周薇姑娘说,事情都解决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找麻烦了,是真的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后怕。
吕云凡转头看着她,目光坚定而温和:“是真的,大嫂。那些人,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以后,不会再有人敢来欺负我们吕家了。”
许婧溪看着他平静却充满力量的眼神,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她点点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咱们家,就想过个安生日子。”
“会的。”吕云凡轻声说,“以后,都会是安生日子。”
“鹅声阵阵”
接下来的日子,吕家村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吕云凡的生活也回归了最简单的节奏:清晨起床,帮着大嫂准备早饭;送晨曦去村口坐校车上学;然后去后山的养鹅场,和吕婉儿一起照看那些大白鹅;下午接晨曦放学,辅导她功课;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看电视,聊聊一天的琐事。
表面上,一切如常。但细微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首先是吕婉儿。这个曾经内向胆怯的姑娘,在经历了上次的危机和吕云凡被拘留的事件后,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她不再总是低着头小声说话,而是开始主动承担起更多养鹅场的管理工作,甚至学会了使用智能手机上的养殖管理软件,记录每批鹅的成长数据、饲料配比、防疫情况。
“三哥,你看这批鹅苗,成活率比上个月提高了五个百分点。”午后,在养鹅场的简易办公室里,吕婉儿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图表,眼睛亮晶晶的,“我调整了保温灯的悬挂高度和饲料的蛋白质比例,效果很明显。”
吕云凡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专业的数据分析和曲线图,眼中流露出赞赏:“做得很好。婉儿,你很有天赋。”
得到夸奖,吕婉儿的脸微微泛红,但眼神更加坚定:“我想把咱们的养鹅场做得更规范,更大。我已经联系了县里的农技站,他们下个月会派技术员过来指导。还有,我在网上看到一种新的鹅舍通风设计,可以降低呼吸道疾病的发生率,我想试试……”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规划和想法,那个曾经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对未来充满信心、敢想敢干的年轻创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