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云凡在堂屋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一动不动,只是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他在思考,在权衡,在布局。
傍晚五点半,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橙红。
吕云凡站起身,走向后院。他知道,婉儿一定在那里。
后院的桂花树下,吕婉儿坐在石凳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远处山峦的轮廓。陈医生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伴。
听到脚步声,陈医生回过头,看到吕云凡,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起身,无声地离开了后院,把空间留给了兄妹俩。
吕婉儿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谁来了。
吕云凡走到她身边,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三哥。”吕婉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她又来了,是吗?”
“嗯。”吕云凡应了一声,“走了。”
“她……说了什么?”
“说了一些她想说的。”吕云凡没有详细复述那些对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婉儿,你心里在想什么?”
吕婉儿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很坚定:“三哥,我想了很久。从她出现的那天起,我就在想。”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但努力保持平稳:“我不记得她。我的记忆里,最早是福利院的铁床,是领养家庭的打骂,是街头的冷风……然后,就是大哥。”
提到吕顾凡,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用力擦掉:“我记得大哥把我从街头带回来,给我洗澡,给我换干净衣服,给我煮热乎乎的粥。我记得他摸着我的头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是你大哥,没人能再欺负你。’”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记得大嫂给我缝衣服,记得她教我做饭,记得我发烧的时候她整夜守着我。我记得晨曦小时候,我抱着她,她叫我‘姑姑’……我记得你回来之后,教我做账,教我管养鹅场,教我怎么做人……”
她转过头,看着吕云凡,眼泪止不住地流,但眼神清澈而坚定:“三哥,我的记忆里,我的生命里,全是吕家。全是大哥,大嫂,你,云娜嫂嫂,晨曦,念汐……还有养鹅场,还有吕家村的乡亲们。”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我的生母。”吕婉儿说,“就算DNA说是,那又怎样?她生了我,然后抛弃了我。而吕家,捡了我,养了我,教了我,爱了我。谁才是我的家人,谁才是我该认的亲人,我心里清楚得很。”
她握住吕云凡的手,手很凉,但握得很紧:“三哥,我不想跟她走。我不想离开吕家村,不想离开养鹅场,不想离开你们。我喜欢这里,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就算她给我金山银山,给我所谓的‘更广阔的世界’,我也不要。”
吕云凡反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手指的颤抖和冰凉。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涌起一股更坚定的决心。
“婉儿。”他开口,声音很温和,“你这话已经足够了。”
吕婉儿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有了期待。
“你放心。”吕云凡一字一顿,声音沉稳有力,“有三哥在此,绝不会让她带走你。我答应过大哥,会照顾好这个家,照顾好你们每一个人。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他抬手,轻轻擦掉吕婉儿脸上的泪:“天上,大哥在看着。他会相信我们,会保佑我们。婉儿,你相信三哥吗?”
吕婉儿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相信。我一直相信大哥,相信二哥,也相信你,三哥。”
“好。”吕云凡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暖,“那就别哭了。该吃饭吃饭,该工作工作。这件事,交给三哥来处理。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你是吕婉儿的,是吕家的女儿。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吕婉儿重重点头,终于露出了这两天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还带着泪痕,但眼睛亮了起来。
吕云凡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回屋吃饭。大嫂今天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
“嗯!”
“安抚与布局”
晚饭的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了许多。
吕婉儿虽然还是吃得不多,但至少肯动筷子了,还会给晨曦夹菜,和云娜聊几句养鹅场的事。许婧溪看在眼里,心里松了口气,看向吕云凡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她知道,一定是云凡和婉儿说了什么,才让这孩子重新振作起来。
饭后,吕云凡让周薇陪着许婧溪和晨曦看电视,让云娜带着念汐先回房休息。他自己则来到书房,关上了门。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式的红木书桌,一把藤椅,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吕顾凡生前写的字:“家和万事兴”。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在夜色中静静生长。
吕云凡在书桌前坐下,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桌面的一小片区域,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拿出手机,但没有立刻拨号,而是先打开了一个特殊的加密通讯软件。软件界面简洁到近乎简陋,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个发送按钮。他输入了一串长达六十四位的复杂密码,经过三重验证后,界面跳转,出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通讯录。
通讯录里只有寥寥几个名字,每一个都只有一个代号。
他的手指在“泰坦”这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按下了呼叫键。
通讯不是即时接通的。经过了大约三十秒的等待,屏幕上才出现“连接中”的提示。这三十秒里,信号经过了至少七次加密跳转,最终连接到地球另一端,那个位于西伯利亚极北之地的隐秘基地。
“滴。”
轻微的提示音响起,连接建立。
屏幕亮起,但没有人像,只有一片黑暗,以及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低沉而恭敬的男声:
“大人,您好久没有联系我了。”
说的是俄语,带着些许斯拉夫口音。
吕云凡也用俄语回应,声音平静:“泰坦,有事需要你处理。”
“请指示。”泰坦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吕云凡将郦美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包括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她背后的普利兹克家族,以及她正在试图通过法律手段争夺吕婉儿的监护权。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泰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和一丝……荒谬的笑意:
“普利兹克家族?那个做酒店的?他们家族里一个远房分支的第三任太太,敢来惹您?来争夺您妹妹的监护权?”
他的语气就像听到有人说蚂蚁要绊倒大象一样:“大人,请恕我直言,这听起来像个拙劣的玩笑。”
“不是玩笑。”吕云凡的声音依旧平静,“她很认真,带了最好的律师,准备了完整的证据链。而且,她确实抓住了收养手续的法律漏洞。”
泰坦又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变得严肃:“我明白了。她看中的是婉儿小姐的商业潜力和品牌价值。想把她变成自己在家族内斗中的筹码。典型的资本掠夺思维,披着亲情的外衣。”
“很精准。”吕云凡淡淡道,“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吩咐。”
“替我联系普利兹克家族现任家主,老威廉的堂兄,约翰·普利兹克。”吕云凡说,“不用透露我的身份,只需要传递一句话。”
“什么话?”
吕云凡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你就问他:‘伊莱贾是怎么死的?’”
屏幕那头,泰坦倒吸了一口凉气。
即使隔着千万里,隔着变声器,吕云凡也能感受到泰坦那一瞬间的震惊和恍然。
“大人……您要动用那个……”泰坦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只是提醒。”吕云凡打断他,“约翰是个聪明人。听到这句话,他会知道该怎么做。郦美娟在家族里本就不受待见,如果再加上这件事……她知道该收敛了。”
泰坦立刻明白了:“是!我立刻去办。最迟明天这个时候,会有结果。”
“另外,”吕云凡补充道,“调查一下郦美娟在北美和华夏的所有银行账户、投资记录、社交网络。我要知道她所有的资金流向和人际关系。”
“已经在做了。”泰坦说,“从您第一次提到她的名字开始,我就启动了全面调查。初步结果显示,她的个人财务状况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光鲜。威廉·普利兹克虽然给了她很高的信用额度,但实际控制的资产很少。她在普利兹克家族内部的地位岌岌可危,急需一个新的‘业绩’来巩固位置。婉儿小姐和她的养鹅场,就是她选中的目标。”
吕云凡并不意外:“果然如此。把调查结果整理好,必要时我会用上。”
“明白。”泰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谨慎,“大人,还有一件事……关于‘凯恩’。”
提到这个名字,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吕云凡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有动静?”
“暂时没有。”泰坦说,“他隐藏得很深,我们的人最近三个月都没有捕捉到他的任何有效踪迹。但我有种感觉……他就在附近。这次郦美娟的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不可能不知道。我担心……他会利用这个机会。”
吕云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凯恩。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那是他过去的一部分,是黑暗中未尽的因果,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果凯恩真的在暗中观察,那么郦美娟的出现,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搅局机会。混乱,从来都是凯恩最喜欢的狩猎场。
“加强监控。”吕云凡沉声道,“特别是婉儿和云娜周围。凯恩如果动手,目标很可能是她们。”
“已经安排了。”泰坦说,“全球外围魔鬼小队:
梦魇(带队女队长)
F4:夜魔(男)、幻影(男)、暗刃(男)、影刃(女),清道夫协议已经激活,在境外二十四小时待命。”
“很好。”吕云凡稍微放心了一些,“保持警惕。凯恩……他不会等太久的。”
“明白。”泰坦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大人,请放心。阿斯塔基地永远是您最坚实的后盾。普利兹克家族也好,凯恩也好,任何想伤害您和您家人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通讯结束。
屏幕暗了下去,书房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台灯的光芒照亮着吕云凡沉思的脸。
他靠在藤椅里,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大哥吕顾凡的笑容,婉儿小时候怯生生的眼神,晨曦天真烂漫的脸,云娜抱着念汐时温柔的模样……还有,郦美娟那精心伪装下的贪婪,以及凯恩那双隐藏在阴影中、冰冷残酷的眼睛。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太平。有阳光下的算计,也有阴影中的獠牙。
但他不怕。
他经历过最深的黑暗,见过最残酷的人性,也守护过最珍贵的温暖。他知道如何战斗,如何保护,如何在规则之内和规则之外,都为家人撑起一片安全的天空。
郦美娟以为她掌握着法律和资本的优势。
但她不知道,吕云凡手中握着的,是远比这些更强大的东西——是生死历练中淬炼出的意志,是黑暗世界中积累的资源,是守护家人不惜一切的决心。
还有……那些深埋在过去、足以让某些庞然大物瞬间战栗的秘密。
“伊莱贾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就像一个钥匙,能打开一扇尘封的门,尘封的存档记忆,谁也永不提起的事情,普利兹克家族吞并了不少势力后,造就了这样的机会变得强大起来。
当年,伊莱贾离奇死亡,官方结论是意外,实际上“范智帆”杀死的,所以封入SSS级别存档。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伊莱贾的真正死因,一个不该招惹的不该触碰的禁忌——“魔王”或者是“杀手之王”伊戈。
约翰·普利兹克后来查到了部分真相,也知道了是谁“帮”他制造了这样天大机缘,留下了一个永远的敬畏和恐惧。
现在,该是站对队伍的时候,服从还是对抗?
吕云凡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已深,吕家村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远处养鹅场的灯光还亮着,那是婉儿在加班。更远的山峦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沉默的守护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明天,泰坦的消息就会传到约翰·普利兹克那里。那个精明的老人会立刻明白该怎么做。郦美娟的“靠山”,很快就会变成她的“催命符”。
但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郦美娟不会轻易放弃。法律程序已经启动,她一定会继续施压。而且,凯恩这个变数,始终悬在头顶。
还有……婉儿的心结。即使法律上赢了,即使郦美娟放弃了,那段被强行撕开的过往,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依然会像伤痕一样留在婉儿心里,需要时间来愈合。
路还很长。
但吕云凡不怕。
他轻轻推开窗,夜风带着山野的凉意和桂花残留的甜香吹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
无论如何,这个家,这些人,他都会守住。
不惜一切代价。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过吕家村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无声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安宁。
而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