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了。
吕云凡放下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黄浦江上,波光粼粼。外滩开始苏醒,早班的白领、晨练的老人、旅游的游客,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吕云凡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陈景明、黑蛇、陈家、黄家、阎罗、3号……所有这些人和事,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他正站在网的中心。
他走回书桌前,重新打开电脑,调出阿瑟的联系方式,拨通电话。
“老板。”阿瑟的声音立刻传来,显然一直等在电话旁。
“阿瑟,”吕云凡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取消所有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所有?”
“所有。”吕云凡重复,“商战协议,舆论战准备,黑料投放计划——全部取消。一个不留。”
“可是老板……”阿瑟的声音里带着不解,“我们前期投入了大量资源,光是情报收集就花了……”
“我知道。”吕云凡打断他,“这些损失,从我的个人账户里补。现在,执行命令。”
阿瑟再次沉默。吕云凡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那个一向精明干练的意大利男人,此刻一定皱着眉头,在努力理解这个突如其来的、完全不符合逻辑的决定。
“是,老板。”阿瑟最终说,声音里依然有疑虑,但更多的是服从,“我马上去办。不过……分公司这边?”
吕云凡看向窗外。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那里有他的分公司,有他这些年布局的商业版图的一部分。
但有些东西,该舍的时候就得舍。
“分公司卖掉。”他说,语气没有一丝犹豫,“资产评估后,溢价百分之二十以内都可以接受。卖不掉的部分,打包撤回希腊总部。魔都这边……不留了。”
“老板……”阿瑟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震惊,“这可是我们花了三年时间才建立起来的据点,就这么……”
“执行命令。”吕云凡的声音冷了下来。
电话那头传来深深的吸气声:“是,老板。我明白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打听的不打听。您的命令,就是最高指令。”
“很好。”吕云凡的语气缓和了些,“处理好之后,你也回希腊。云娜和念汐需要你,总部那边更需要你。”
“那您呢?”阿瑟问。
“我……”吕云凡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落在陈景明那张伪善的脸上,“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处理完了,就回家。”
挂断电话,吕云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代价不小。三年的布局,数亿的投资,精心编织的商业网络,说放弃就放弃。但他不心疼。钱可以再赚,产业可以重建,但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3号老人的出现,既是约束,也是机会。约束在于,他不能动陈家的根基,必须按照规则来。机会在于,有了老人的默许甚至支持,他可以放开手脚去对付陈景明,而不用担心来自更高层面的打压。
这是一场棋局。而他,刚刚得到了最重要的那颗棋子——合法性。
现在,就看陈景明怎么接了。
“别墅密室·疯狂的赌注”
浦东,世纪公园附近,陈景明的私人别墅。
书房里一片狼藉尚未清理。破碎的电脑零件、散落的书籍、翻倒的家具、墙上的砸痕……一切都记录着昨夜主人的狂怒。
但此刻,陈景明却异常平静。
他坐在唯一完好的单人沙发上,身上换了一套崭新的深灰色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个发疯砸东西的人根本不是他。
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到他左手手背上缠绕的纱布——那是被玻璃划伤后简单处理的痕迹。还有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他在等电话。
等黑蛇的电话,等那四个杀手的电话,等任何一个能告诉他“吕云凡已经死了”的电话。
但手机始终沉默。
墙上的古董挂钟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凌晨三点等到清晨六点,从六点等到八点,现在已经是上午九点半。
没有任何消息。
陈景明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他拿起手机,第一百次拨通黑蛇的号码——关机。再拨那四个杀手的电话——全部关机。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他花了两百万从日本运来的红枫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红得像血。阳光很好,鸟鸣声清脆,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但陈景明只觉得冷。
“咚咚咚。”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陈景明没有回头。
门开了,管家老吴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是一杯刚磨好的蓝山咖啡,还有几样精致的早点。老吴是陈家的老人了,从陈景明十岁起就跟着他,见证了这位三公子从青涩少年到如今的过程,也见识过他所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三少爷,您一夜没睡,吃点东西吧。”老吴把托盘放在唯一完好的小圆桌上,声音温和。
陈景明转过身,目光落在老吴脸上。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眼神依然清澈锐利。
“老吴,”陈景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如果一个人,明知道对方很危险,但还是忍不住要去招惹,这是为什么?”
老吴微微躬身:“三少爷,老奴不懂这些大道理。但老奴知道,有时候人做事,不是因为该不该,而是因为想不想。”
“想不想……”陈景明喃喃重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清醒了些。
“老吴,”他又问,“如果……我这次真的惹了不该惹的人,会怎么样?”
老吴沉默了几秒,缓缓说:“三少爷,老爷常教导你们,陈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蛮干,是审时度势,是知进退。如果您真的觉得……对方不好惹,那也许,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陈景明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嘲讽,“我现在还能退吗?黄新雨的事,徐小茜的事,还有……那些女孩的事。如果退了,这些事就会像炸弹一样炸开,把我炸得粉身碎骨。”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那些破碎的电脑零件,看着那个还插在碎片里的黑色U盘。
“吕云凡……”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他必须死。只有他死了,这些事才能永远埋藏。只有他死了,我才能安心。”
老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他知道,一旦三少爷露出这种表情,说出这种话,那就意味着……没有回头路了。
就在这时,陈景明的手机响了。
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是书桌抽屉里那部加密手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号码。
陈景明瞳孔一缩,快步走过去,拉开抽屉,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他既熟悉又害怕的号码。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爸。”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恭敬。
电话那头传来陈光明的声音,平静,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景明,现在来老宅一趟。马上。”
“爸,我这边有点事……”
“我说,马上。”陈光明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透过电话线都能感受到。
陈景明的手心开始冒汗:“……是,我这就过去。”
电话挂断了。
陈景明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父亲突然召见,而且语气如此严肃……难道,事情已经传到父亲耳朵里了?
不可能。他做事一向小心,除了那四个杀手和黑蛇,没有其他人知道他要杀吕云凡。而那四个人和黑蛇,现在都联系不上……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冒出来:如果那四个人已经落到吕云凡手里,如果他们已经招供……
陈景明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
不,不可能。那四个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亡命徒,嘴很硬。就算落到吕云凡手里,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招供。而且黑蛇是国际通缉犯,行事更加谨慎,不可能轻易暴露。
那父亲为什么突然召见?是因为公司的事?还是因为……其他什么事?
“老吴,”陈景明转身,“备车,去老宅。”
“是,三少爷。”
半小时后,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驶入位于西郊的陈氏老宅。
这是一片占地三十亩的园林式庄园,白墙黛瓦,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完全按照苏州园林的风格建造。晨曦洒在青石板路上,远处的假山流水潺潺,一切都透着江南世家的底蕴和宁静。
但陈景明感受不到任何宁静。他下车时,手心里全是冷汗。
主楼客厅里,陈光明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六十八岁的陈家家主,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式长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平静。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控八百亿商业帝国的枭雄,更像一个退休的学者,儒雅,温和。
但陈景明知道,这只是表象。他见过父亲在董事会上雷霆万钧的样子,见过父亲轻描淡写间让竞争对手破产跳楼的样子,也见过父亲处理家族“麻烦”时那种冷酷无情的样子。
“爸。”陈景明走到父亲面前,微微躬身。
陈光明放下茶杯,抬眼看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陈景明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坐。”陈光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景明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墙上的古董挂钟滴答作响,窗外的鸟鸣声清脆悦耳,但陈景明只觉得窒息。
“最近在忙什么?”陈光明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公司的事。”陈景明谨慎地回答,“直播平台那边有些财务问题,正在处理。影视公司有几个新项目在筹备……”
“我问的不是这些。”陈光明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却让陈景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景明的手心开始出汗。他强作镇定:“那爸是问……”
“吕云凡。”陈光明吐出这三个字,目光如刀,“这个名字,你熟悉吗?”
陈景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果然。父亲知道了。
“我……”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到父亲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陈光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里,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种……陈景明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复杂情绪。
“景明,”陈光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今天早上,我接了一个电话。”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一个我没想到会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问了我一个问题:陈家的三公子,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些事?”
陈景明的呼吸几乎停止。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几乎要冲出胸腔。
“我回答:如果是真的,我会亲自处理,绝不姑息。”陈光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现在,景明,你告诉我——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景明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分析着父亲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那个打电话的人是谁?能让父亲如此重视的人,整个华夏也屈指可数……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难道是……那位?
不可能!那位怎么会关注这种小事?怎么会为了一个吕云凡亲自打电话?
“爸,”陈景明的声音干涩嘶哑,“那个打电话的人……是谁?”
陈光明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儿子脸上。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什么样的人能让我在这个时间点,亲自打电话叫你过来?”
陈景明的身体开始发抖。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不是吕云凡有多厉害,而是吕云凡背后……站着让父亲都不得不低头的人。
“所以,”陈光明的语气变得冰冷,“现在你只有两条路。第一,自己去自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接受法律的审判。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
“第二条呢?”陈景明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陈光明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第二条,我亲自把你交出去。到时候,你会是什么下场,你自己清楚。”
陈景明猛地站起来,眼睛赤红:“爸!我是您儿子!您要亲手把儿子送进监狱?送进刑场?”
“正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给你选择的机会!”陈光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压抑已久的怒意,“你知道你惹了多大麻烦吗?你知道那位亲自打电话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黄新雨一条人命的问题了!这意味着,整个陈家都可能被你拖下水!”
他走到陈景明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景明,我最后问你一次——去不去自首?”
陈景明看着父亲,看着那张他敬畏了三十四年的脸。突然,他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疯狂。
“自首?接受审判?然后呢?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或者……吃枪子?”他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不,爸,我不会去的。我不会坐以待毙。”
“那你想怎样?”陈光明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想怎样?”陈景明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危险而偏执,“我要让吕云凡死。只要他死了,所有问题都会解决。那位再厉害,也不会为了一个死人大动干戈。黄新雨的案子,那些女孩的案子……死无对证,谁能拿我怎么样?”
“你疯了。”陈光明的声音里满是失望,“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对抗什么。”
“我没疯!”陈景明低吼道,“我只是在求生!爸,您教我,人要活下去,就要不择手段!是您教我的!”
陈光明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里面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