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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都雨夜·决策时刻”
回到华尔道夫酒店的外滩套房时,已是凌晨三点。
窗外的黄浦江笼罩在薄雾之中,陆家嘴的摩天楼群仍有零星灯火,像巨兽沉睡时半睁的眼睛。吕云凡脱下被雨水浸湿的风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他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书桌旁的阅读灯,暖黄的光晕在深色地毯上投下一圈柔和的边界。
笔记本电脑安静地躺在桌面上。他坐下,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时映出他冷峻的面容——银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滴顺着下颌线滑落,在衬衫领口晕开深色的水渍。
邮箱提示音适时响起。
阿瑟的加密邮件,标题简洁:“陈氏家族全谱系及关联网络分析(绝密级)”。
吕云凡点开附件,PDF文件迅速加载完成。第一页是陈氏家族的族谱图,用精致的线条和图标绘制,从清末的盐商陈老太爷开始,五代人的脉络清晰展开。他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
陈光明,六十八岁,现任陈氏家族第二十七代家主。照片上的老人面容清癯,戴金丝眼镜,眼神锐利中透着儒雅。简历显示他曾任某省发改委副主任,四十五岁下海经商,凭借早年积累的人脉迅速崛起,二十三年时间打造出资产超八百亿的商业帝国。
陈景明的名字被标红,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备注:涉及七起非正常死亡案件(疑似),三名关键证人失踪,两家关联公司涉嫌洗钱,名下直播平台财务造假……
吕云凡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一页页翻看。
陈氏集团的组织架构图复杂得像蜘蛛网,控股公司、子公司、关联企业层层嵌套,涉及地产、金融、科技、娱乐、新能源等多个领域。政商关系网络更是盘根错节——三名提前退休的厅级官员,七名在职处级干部,十二家国企的采购负责人,都与陈氏有或明或暗的联系。
更深处,还有跨境资本流动的痕迹:通过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离岸公司,流向东南亚、欧洲的资产转移路径,以及……与某个东欧寡头集团若隐若现的业务往来。
“水果然很深。”吕云凡低声自语。
他点开了“陈景明个人行为分析”的子文件。里面不仅有黄新雨案件的详细时间线,还有另外六名女性的资料——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孩,有网红、模特、刚出道的小演员。死亡原因各异:车祸、坠楼、药物过量、溺水……警方结论都是意外或自杀,但时间点都发生在与陈景明关系破裂后的一到三个月内。
附件里甚至有几段音频,是黑无常从特殊渠道获取的窃听记录。吕云凡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嘈杂的背景音中,陈景明的声音带着醉意和嚣张:
“……黄家?老爷子退下来就是废人一个。黄新雨那个贱人,以为自己是大小姐呢?我让她跪她就得跪……”
“……报警?你让她报啊。看看是警察先到,还是她先‘意外’掉进黄浦江……”
“……那个徐小茜,找到没有?妈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吕云凡关掉音频,摘下耳机。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雨停了,但云层依然厚重,把晨光过滤成灰蒙蒙的一片。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黄浦江上有早班的渡轮驶过,汽笛声穿透玻璃,低沉而悠长。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不是那部加密手机,是日常用的华威折叠屏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吕云凡微微挑眉——李子崴。
接通,按下免提。
“云凡?”李子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少见的凝重,“你在魔都?”
“嗯。”吕云凡走回书桌旁,“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说话声——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黄新雨的父母……找到我这里来了。”李子崴压低声音,“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和你大哥的关系,连夜从苏州赶过来,现在就在我家客厅。两个老人……看着真可怜。”
吕云凡没有立刻回应。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陈景明的照片上——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文尔雅的脸。
“他们求你帮忙?”他问。
“是。”李子崴的声音更低了,“跪下了,真的跪下了。黄绍东六十七岁,苗元婧六十五岁,两个头发全白的老人,跪在我面前……说女儿死得不明不白,说陈家势力太大他们告不动,说只有我能帮他们……”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但是我爸……”李子崴顿了顿,“你也知道,我们李家虽然是川省首富,但一向奉行‘商不与官斗’的原则。我爸听说这事后,亲自从青城山赶回来,把我叫到书房谈了三个小时。他的意思很明确——黄家的事水太深,陈家背后牵扯的不只是商业利益,还有……”
他没有说完,但吕云凡懂。
李家能在川省屹立四十年不倒,靠的不仅是商业头脑,更是敏锐的政治嗅觉和谨慎的处世哲学。李平安那个老狐狸,肯定早就嗅到了这件事的危险气息。
“你爸是对的。”吕云凡平静地说,“这事你别掺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吕云凡能想象李子崴此刻的表情——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一定写满矛盾和挣扎。李子崴和大哥吕顾凡是过命的交情,年轻时一起创业,一起经历生死,吕顾凡出事时李子崴差点把温城翻了个底朝天。现在面对吕顾凡遗孀的闺蜜家的冤案,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是云凡……”李子崴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两个老人……我……”
“把他们安置好。”吕云凡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找个安全的地方,暂时别让他们露面。吃穿用度你负责,钱我之后转给你。”
“钱不是问题。”李子崴立刻说,“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做?我听说陈景明在魔都放话要你的命。”
吕云凡的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消息倒是灵通。”
“陈家在苏省和魔都的势力盘根错节,你别掉以轻心。”李子崴的声音严肃起来,“需要帮忙吗?我在魔都有些关系,虽然比不上陈家,但……”
“不必。”吕云凡说得很干脆,“在家待着,照顾好黄家二老,别让他们出事,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些:“子崴,你帮我吕家够多了。从大哥出事到现在,你出钱出力出关系,这份情我记在心里。这次的事……让我自己解决。”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黄浦江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
“好。”李子崴最终说,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妥协,“我信你。但云凡,答应我一件事——活着回来。晨曦、思云、念汐都还小,他们不能没有三叔。云娜……她更不能没有你。”
“我答应你。”吕云凡说。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吕云凡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电脑。那些复杂的图表、照片、音频,都随着屏幕变黑而消失,但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单一麦芽威士忌,没有加冰,直接喝了一口。酒精的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就在这时,那部加密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是短信,只有一个字:“等。”
吕云凡皱眉,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经过多重加密,但前缀代码他认识——是黑无常的专属线路。
三分钟后,手机响了。
吕云凡按下接听键,没有开口。
“3号找你。”黑无常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加简洁,甚至能听出一丝……罕见的紧张。
吕云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3号?谁?”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杂音,像是转接的电流声。然后,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苍老,浑厚,带着某种长期身处高位养成的、不怒自威的从容:
“小伙子,你好啊。”
吕云凡的身体瞬间绷紧。
不是因为他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事实上他从未听过这个声音。而是因为,这个声音里蕴含的那种“质感”,那种仿佛能穿透电话线、直接压在人心脏上的重量感,他只在一个地方感受过:当年在京城受训时,某位从未露面、只通过加密线路下达指令的“大老板”。
那是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才会有的气场。
“你好,领导。”吕云凡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恭敬,脊背挺得笔直,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不知道您亲自打电话,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很温和,却让吕云凡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指示谈不上。”老人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就是好奇,想问问——你这小鲨鱼,是不是打算把我陈家的根基给掀了?”
吕云凡的心脏狠狠一跳。
陈家的根基……姓陈……
电光石火间,无数线索在脑中串联:陈氏家族的发迹史、陈光明早年从政的背景、陈家这些年顺风顺水到不正常的扩张速度、那些提前退休的厅级官员……
以及,眼前这位“3号”的身份。
“领导说笑了。”吕云凡强迫自己保持声音平稳,“我没那么大本事。陈家树大根深,我一个小人物,哪有能力撼动。”
“小人物?”老人的笑声更明显了,带着玩味,“能在十分钟内放倒四个职业杀手、反手就把人交给阎罗那小子收拾残局的小人物?能在陈景明眼皮子底下用假U盘换走三百万、还留个木马病毒骂人‘傻逼’的小人物?”
吕云凡的呼吸一滞。
对方知道。不仅知道码头的事,连会所交易的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说明什么?说明从他会见陈景明开始,甚至更早,他就已经在对方的监控之下。
不,不是监控。是……关注。
“领导的消息很灵通。”吕云凡说,声音里多了一丝试探。
“灵通谈不上。”老人的语气依然轻松,“就是我这把老骨头还没糊涂,该看的东西还得看看。尤其是……”他顿了顿,“尤其是当有人想动我陈家人的时候。”
空气仿佛凝固了。
吕云凡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对方每一句话的潜台词,每一个语气变化背后的含义。
“领导,”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计算,“如果我说,我只是想为几个枉死的女孩讨个公道,您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吕云凡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到窗外黄浦江上又一声渡轮汽笛。
“我信。”老人终于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黄新雨那孩子……我见过。很多年前了,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跟着她爷爷来给我拜年。聪明,漂亮,眼睛里有光。”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听说她嫁给了景明,我还觉得是门好亲事。没想到……”
又是一阵沉默。
“小伙子,”老人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之前的从容,但多了一份认真,“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吕云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刻的回答,将决定很多事情——不仅仅是黄新雨案子的走向,也不仅仅是他和陈家的博弈,甚至可能影响更深层次的格局。
“领导,”他缓缓说,“如果陈家确实有人犯了法,证据确凿,那您……会受影响吗?”
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吕云凡必须问。他要知道底线在哪里,要知道这位老人的立场,要知道自己可以走到哪一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不是愤怒,更像是……欣赏?
“你小子,倒是敢问。”老人说,“不过我也可以直接告诉你——不会。我陈某人这辈子,行的端坐的正,从不搞那些蝇营狗苟的事。陈家的事是陈家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如果陈家真有人违法犯罪,该抓抓,该判判,我绝不护短。”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而且,从某种角度说……‘大义灭亲’这种事,对我这种位置的人来说,说不定还是好事呢。你说是不是?”
吕云凡懂了。
彻底懂了。
老人不是在威胁他,也不是在警告他。恰恰相反,对方是在……给他递梯子,是在告诉他可以做到什么程度,是在为他扫清障碍。
“我明白了。”吕云凡说,声音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敬意,“领导的意思,是让我依法办事,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只要证据确凿,程序合法,该付出代价的人就必须付出代价。”
“聪明。”老人的语气重新变得轻松,“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您说。”
“陈家的根基,不能动。”老人的声音严肃起来,“我说的是真正的根基——那些正当经营的产业,那些遵纪守法的族人,那些为国家为社会做过贡献的部分。你可以收拾陈景明,可以清理他那一系的毒瘤,但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不能让整个陈氏集团伤筋动骨。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吕云凡沉默了。
他在权衡。陈景明固然可恨,但他背后的陈家体系才是真正的保护伞。如果只打陈景明一个人,而放任陈家其他势力存在,难保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陈景明出现。
但老人的话也有道理。陈家毕竟是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旗下数万员工,关联着上下游数百家企业,如果真的一夕崩塌,带来的连锁反应将难以估量。而且……老人那句“大义灭亲是好事”,背后的深意也值得玩味。
也许,这才是最明智的做法——精准打击,切除毒瘤,但不伤及根本。既能惩治罪犯,又能卖老人一个人情,还能避免引发更大的震荡。
“好。”吕云凡最终说,“我答应您。只办该办的人,不动不该动的部分。”
“痛快。”老人笑了,“那这样,我会亲自找陈光明谈。如果他那个三儿子真犯了法,让他自己把人交出来。如果他护短……”
老人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你就按你的方式办。该抓抓,该判判,我绝不干涉。阎罗那边,我会打招呼,让他全力配合你。”
“谢谢领导。”吕云凡说。
“先别谢。”老人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玩味,“不过我倒是好奇——如果陈景明那小子贼心不死,还要派人杀你,你打算怎么办?我听说,他可是花了一个亿雇了黑蛇。”
吕云凡的眼睛微微眯起:“黑蛇?”
“东南亚来的,国际通缉犯,心狠手辣。”老人说,“不过我觉得吧……要是连这种货色都能杀了你,那你也不是当年那个在北美潜伏十年、最后活着把情报带回来的‘影子’了。我说得对吗,范智帆同志?”
吕云凡的瞳孔猛然收缩。
范智帆。那个名字,那个身份,那个他在执行SSS级潜伏任务时用的化名。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全世界不超过十个。而知道“影子”这个代号的,更少。
这位老人,不仅知道,还知道得如此清楚。
“领导……”吕云凡的声音有些干涩。
“别紧张。”老人笑了,“你的档案,我亲自批的绝密。退休也是我点头的。说起来,你还得叫我一声老领导呢,虽然咱们没见过面。”
吕云凡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杂音,像是有人接过了电话。然后,阎罗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不爽:
“你小子跟3号领导说了什么?他刚才笑得那么开心?”
吕云凡回过神来,嘴角忍不住扬起:“老头儿,你想知道?要不我打个小报告,说你平时偷懒喝茶看报纸?”
“滚蛋!”阎罗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怒气,“3号领导跟你交代清楚了?”
“清楚了。”
“那就按领导说的办。”阎罗的声音严肃起来,“黑蛇那边,我已经让黑无常和白无常去处理了。你专心对付陈景明。记住,证据要扎实,程序要合法,别给我留尾巴。”
“明白。”
“还有,”阎罗顿了顿,声音压低,“黄新雨的父母,李子崴安置好了。徐小茜在我们这儿,很安全。你这边……自己小心。陈景明那小子,比他爹狠。”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