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魔都市局·审讯室对峙|晨间8:15”
审讯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振国盯着吕云凡已经超过十分钟。这个男人自从律师离开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微闭,呼吸均匀,像是在自家客厅小憩。那种绝对的平静,不是强装出来的镇定——刘振国办案二十年,能分辨出真正的冷静和伪装的区别。
“吕先生,”刘振国终于开口,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真的不打算解释一下吗?那些证据,那些证人,都指向你。”
吕云凡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深灰色的眸子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金属的质感。他看着刘振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刘振国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是无话可说,还是不屑解释?”
吕云凡的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刘警官,你说得对。那些证据、证人,确实都指向我。”
刘振国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样直接承认。
“但指向我的证据,不等于我就是真凶。”吕云凡继续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就像指南针指向北方,不代表北方就是终点。它只是被磁场牵引的结果。”
“你在暗示有人伪造证据?”刘振国紧盯着他。
“我没有暗示任何事。”吕云凡重新闭上眼睛,“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所有的‘指向’都只是可能性,而非确定性。刘警官是资深刑警,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否认现状,也没有过度辩解。刘振国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从吕云凡的语气、表情、肢体语言中,捕捉到任何破绽。
这个男人像一口深井,投石下去,听不到回响,只能看到水面泛起几圈涟漪,然后重归平静。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
这次敲门声很急,三下连敲,带着某种紧迫感。刘振国皱眉,示意女记录员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警员,脸色有些发白,凑到刘振国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刘振国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
他站起身,对吕云凡说:“稍等片刻。”然后快步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刑侦支队长赵刚已经等在那里。这位五十出头的老刑警,鬓角已经斑白,眼神里有着常年熬夜办案留下的血丝。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脸色铁青。
“老刘,情况有变。”赵刚把文件递过来,“检察院那边来电话,要求加快办案进度。陈光明案社会影响太大,上面压力下来了。”
刘振国接过文件,快速浏览。那是一份来自市检察院的公函,措辞严谨但意思明确:鉴于案件重大,社会关注度高,建议公安机关在确保程序合法的前提下,加快侦查进度,尽快移送审查起诉。
“这不合常理。”刘振国低声说,“我们才刚拘传不到二十四小时,证据链都还没梳理清楚……”
“我知道。”赵刚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但你知道打电话的是谁吗?检察院的副检察长,王明辉。他亲自打的电话,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个案子‘要办成铁案’。”
刘振国的心脏沉了一下。
王明辉。这个名字在魔都司法系统内颇有分量。他今年五十三岁,履历光鲜,从基层检察官做起,三十年间办过不少大案,三年前升任副检察长。但圈内人都知道,王明辉与陈家关系匪浅——他的儿子在陈氏集团旗下的金融公司担任高管,年薪七位数。
“他在干涉办案。”刘振国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不只是他。”赵刚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有其他人,才继续说,“我收到内部消息,法院那边也有人打招呼了。陈景明这次是下了血本,要把吕云凡钉死。”
刘振国沉默了。他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那包已经瘪了的香烟。从警二十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金钱开路,关系网笼罩,法律在某些人眼中,不过是可以操纵的工具。
“老赵,”他抬起头,看着支队长,“如果我们按正常程序走,吕云凡有机会翻案吗?”
赵刚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很难。监控画面虽然模糊,但有技术鉴定报告。通讯记录有基站定位。目击证人有方闫宇——他是陈光明的贴身秘书,证词分量很重。而且……”他顿了顿,“吕云凡确实有动机。黄新雨是他大嫂的闺蜜,他为她出头,完全说得通。”
“但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顺’了吗?”刘振国说,“从案发到锁定嫌疑人,不到十二小时。证据收集得又快又全,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样。”
“我知道。”赵刚叹了口气,“我也觉得不对劲。但老刘,现实就是现实。在魔都这块地界,陈家想办的事,很少有人能拦得住。更何况……”
他没有说下去,但刘振国明白。
更何况,陈光明死了。一个掌控八百亿商业帝国的枭雄,在自己的老宅里被刺杀,这件事本身就足以引发地震。上面要的是尽快破案,给社会一个交代。至于真相是什么,在巨大的压力面前,有时反而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吕云凡那边呢?”赵刚问,“他什么态度?”
“异常平静。”刘振国苦笑,“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几乎不为自己辩解,只是要求调取原始数据、第三方鉴定、与证人对质——全是合法诉求,但每一条都卡在关键点上。”
“律师呢?”
“张宏远,京城来的大律师,专业得很。刚才已经把程序上的漏洞挑了一遍。”刘振国揉了揉太阳穴,“我现在有种感觉……吕云凡不是在被动挨打,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破局的机会。”刘振国看向审讯室紧闭的门,“等一个能让所有假证据都原形毕露的机会。”
赵刚沉默良久,最后拍了拍刘振国的肩膀:“按程序走吧。该查的查,该问的问。但记住一点——我们是警察,我们的职责是查明真相,不是给人定罪。”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在走廊尽头显得有些疲惫。
刘振国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重新推开审讯室的门。
吕云凡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听到门响,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刘振国。
“刘警官,”吕云凡突然开口,“如果我说,不出二十四小时,会有人送来新的证据,能证明我的清白,你信吗?”
刘振国的手停在门把上:“什么证据?”
“能推翻所有现有证据的证据。”吕云凡说,“包括那段监控画面的原始数据,能证明是后期合成的。包括那份通讯记录,能证明基站定位被篡改了。包括方闫宇的证词,能证明他在作伪证。”
他的语气如此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刘振国盯着他:“如果你有这样的证据,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因为时机未到。”吕云凡微微歪头,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年轻人般的狡黠,“有些鱼,要等它游到网中央,才能一网打尽。有些戏,要等所有演员都上台,才能看清全貌。”
“你在拿自己的自由冒险。”刘振国说。
“自由?”吕云凡笑了,那是刘振国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真正的笑容,虽然很淡,却带着某种苍凉的意味,“刘警官,如果真相可以被掩盖,正义可以被收买,那所谓的自由,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我宁愿在牢笼里等待黎明,也不愿在黑暗中假装自由。”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刘振国心上。
他重新坐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银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深灰色眼眸像结了冰的湖面,但那湖面之下,似乎有暗流在涌动。
“我会按程序办案。”刘振国最终说,“如果你说的新证据真的会出现,我会等。但在此之前,你必须留在这里。”
“明白。”吕云凡点头,“谢谢刘警官的耐心。”
审讯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了。刘振国能感觉到,某种变化正在发生,就在这间小小的审讯室外,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甚至可能是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风暴,正在聚集。
“魔都检察院·暗流涌动|上午10:30”
市检察院大楼,十七层副检察长办公室。
王明辉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繁华的街道。他今年五十三岁,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阳光下闪着低调的光泽。
但此刻,他的眉头紧锁,眼神里有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办公桌上,摊开着陈光明案的卷宗复印件。那些证据——监控截图、通讯记录、证人证言——从表面上看,确实构成了一条指向吕云凡的证据链。但王明辉心里清楚,这条链子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精心设计的剧本。
内线电话响了。
王明辉走回办公桌旁,按下接听键:“说。”
“王检,陈景明先生的电话,接进来吗?”秘书的声音传来。
“接进来。”
几秒钟后,陈景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强势:“王叔叔,案子进展如何了?”
王明辉深吸一口气:“景明啊,我刚收到公安那边报送的材料。从程序上看,没什么问题。但……”
“但什么?”陈景明的声音冷了下来。
“但这个案子办得太快了。”王明辉斟酌着用词,“吕云凡不是普通人,他有律师,有社会关系。如果我们操之过急,可能会留下程序上的瑕疵,到时候在法庭上容易被翻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陈景明低低的笑声:“王叔叔,您多虑了。证据确凿,程序合法,他翻不了案。再说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暗示:“我听说您儿子最近在考虑换车?我名下那家4S店新到了一批进口车,您让他去看看,看中了直接开走,算是我这个做弟弟的一点心意。”
王明辉的手心开始出汗。这不是暗示,这是赤裸裸的交易。
“景明,这不合适……”他试图推辞。
“没什么不合适的。”陈景明打断他,“王叔叔,您帮我,我记在心里。陈家的朋友,从来不会吃亏。等这件事了了,我父亲留下的那些政商关系,我都会梳理一遍。哪些人该疏远,哪些人该亲近,我心里有数。您说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挑明了。
如果王明辉不配合,不仅儿子的“礼物”没了,还可能失去陈家这个重要的政治资源。反之,如果他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未来几年,他在魔都司法系统内的影响力,将水涨船高。
“我明白了。”王明辉最终说,“我会尽快安排检察官审阅案卷,如果证据确实充分,就提起公诉。”
“很好。”陈景明满意地说,“对了,法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李副院长是我父亲的老部下,他会‘关照’这个案子的。我要的是快审快判,最好能走简易程序。”
“这……”王明辉皱眉,“故意杀人案,而且涉及金额巨大、社会影响恶劣,按理说不适用简易程序……”
“那就想办法让它适用。”陈景明的声音冷硬起来,“王叔叔,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父亲尸骨未寒,凶手逍遥法外,我作为儿子,有义务让正义尽快得到伸张。您说对吗?”
王明辉闭上了眼睛。他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魔鬼的诱惑。
“我会尽力。”他最终说。
电话挂断后,王明辉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好,洒在繁华的魔都街道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光明正大。但他知道,就在这光明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交易在发生。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内线电话:“小张,通知侦监处和公诉处,陈光明案的卷宗优先审阅。让孙处长亲自负责,明天上午之前,我要看到审查报告。”
“是,王检。”
放下电话,王明辉瘫坐在椅子上。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他和妻子、儿子的全家福,拍摄于三年前,在儿子的大学毕业典礼上。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是个正直的检察官,儿子也还是个单纯的大学生。
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是从儿子进入陈氏集团开始?还是从自己升任副检察长,接触的诱惑越来越多开始?
他把相框扣在桌面上,不愿再看。
“京城·秘密渠道|同一时间”
一份加密档案,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最高检某位领导的办公桌上。
档案封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串复杂的数字编码。负责接收的秘书知道,这种编码意味着档案的保密级别是“绝密”,内容涉及国家安全或重大利益。
半小时后,档案被拆封。
里面是厚厚的一沓材料:黄新雨案的详细调查报告,包括警方当年未深入调查的疑点、陈景明与多名女性非正常死亡案件的关联、陈氏家族政商关系网络图、以及最新获得的录音证据文字稿。
附在最前面的,是一封亲笔信。信纸是古朴的宣纸,字迹苍劲有力:
“震同志:见字如面。今呈上苏省陈氏家族相关案情材料,涉及我远房侄孙女黄新雨非正常死亡案,及近日陈光明被杀案之疑点。证据确凿,性质恶劣,关乎司法公正与社会正义。建议由最高检或公安部督导,组建联合调查组,彻查到底。黄某虽已退隐,然血亲之冤,不可不察。黄元钧,敬上。”
李震放下信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黄元钧。这个名字,在京城老一辈中,分量极重。虽然已经退隐多年,但门生故旧遍布政法系统,他本人更是经历过战争年代,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老革命。他轻易不开口,一旦开口,必是大事。
李震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内部号码:“通知纪检组、反贪局、公诉厅的主要负责人,一小时后开会。另外,联系公安部那边,请分管刑侦的副部长派代表参加。”
“是,领导。”
挂断电话,李震重新翻开档案。他的目光在那份“陈氏家族政商关系网络图”上停留了很久。图上密密麻麻的连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陈家和数十名在职或退休的官员、国企负责人、银行行长连接在一起。
“水很深啊。”他低声自语。
但再深的水,也要趟过去。这是职责所在,也是那位老人的嘱托。
一小时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李震没有废话,直接让秘书将档案复印件分发给在座的每个人。
“大家先看材料,十分钟后讨论。”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声音。随着阅读的深入,不少人的脸色开始变得凝重。有人倒吸冷气,有人眉头紧锁,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十分钟后,李震开口:“都看完了。说说看法。”
反贪局局长首先发言:“领导,从材料看,陈氏家族的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了。这张关系网,涉及利益输送、权钱交易,甚至可能涉及职务犯罪。我建议,由我们反贪局牵头,成立专案组,彻查陈家的政商关系。”
公诉厅厅长接着说:“黄新雨案的证据链确实存在重大疑点。当年的办案机关有渎职嫌疑。陈光明被杀案,从材料看,更像是栽赃陷害。那个吕云凡,很可能是无辜的。”
纪检组组长沉吟道:“黄老亲自写信,说明问题很严重。我建议,立刻派出工作组,赴魔都督导办案。同时,对材料中涉及的相关人员,启动纪律审查程序。”
李震听完所有人的发言,点了点头:“大家的意见很一致。这样,由最高检牵头,联合公安部、中纪委,成立‘陈氏家族相关案件联合调查组’。我亲自担任组长。工作组今天就出发,直赴魔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