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妥了。”
阎罗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鸽哨声忽远忽近,将秋日拉得又慢又长。过了很久,他才转回头,看着吕云凡。
“她要什么?”
“六合会手里的一本实验日志,伊莱贾亲笔写的。”
阎罗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
“你答应了?”
“答应了。”
阎罗没有说话。
他伸手摸向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面容。
“云凡。”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那本日志,你知道是什么吗?”
吕云凡没有回答。
“那是伊莱贾这辈子的心血。”阎罗盯着烟头那一点猩红,“也是他这辈子造的所有孽的账本。里面记录了他从那年到N年这十一年间,所有实验的细节——包括他在非洲、东南亚、南美设立的十二个秘密实验点,包括被他折磨致死的那四百三十七具实验体。”
他猛吸一口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那东西落到任何人手里,都是祸害。”
吕云凡等他咳完,才平静开口:
“我不会让它落到任何人手里。”
阎罗抬起头,看着他。
“你先拿到日志,验证内容。如果真有价值,交给伊琳娜一份足以交差的副本,原件自己处理。”吕云凡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方案。”
阎罗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稳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管这叫稳妥?!”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吕云凡面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因为愤怒和焦虑而微微涨红,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失态的情绪。
“伊琳娜是什么人?她跟凯恩做过交易,跟六合会也有不清不楚的往来,手里沾着多少血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她那套‘只要日志里某样东西’的说辞,你也信?!”
吕云凡没有说话。
“还有六合会!”阎罗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那是横跨东亚二十年的地下帝国!庞老那只老狐狸,江老板那条毒蛇,老厉那个刽子手——哪一个是你单枪匹马能应付的?!”
他逼近吕云凡,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顿:
“你这是在找死。”
吕云凡抬起头,看着他。
“老头儿。”他的声音很平静,“N年前在北美潜伏终结伊莱贾伟大目标,我这不是活的很好吗?”
阎罗愣住了。
“你说那是找死。”吕云凡说,“你说我一个人潜入敌后,面对上百个武装警卫、三道生物隔离门、一个疯子科学家——是送死。”
他顿了顿。
“后来我活着回来了。”
阎罗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不是逞强。”吕云凡说,“这是还债。”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某种阎罗从未听过的、近乎执念的重量。
“十年前我忽略了凯恩存在。他带着伊莱贾的第三阶段设计方案,带着那批生物样本,带着所有没来得及销毁的实验数据——从我的视野里,居然忽略了这个人。”
他直视着阎罗的眼睛。
“这十年,他在欧洲、中东、东南亚到处流窜,像条毒蛇一样藏在暗处,伺机而动。他收买科研人员,建立地下实验室,用人命做实验……”
他顿了顿。
“那些实验体的命,该算在谁头上?”
阎罗沉默了。
他慢慢走回书桌后,坐进那把老旧的藤椅。藤椅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像他此刻的叹息。
“云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我不是拦着你。我是怕……”
他没有说下去。
吕云凡替他接上:
“怕我回不来。”
阎罗没有否认。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窗外的秋阳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将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得分毫毕现。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特工之王,此刻看起来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当年你大哥吕顾凡没跟你说过,你要承担好吕家?”阎罗看着吕云凡接着说:“若没有活着回来,那我怎么去敢跟你吕家说?你想意外牺牲吗?”
吕云凡没有说话。
“你大哥吕顾凡意外车祸。”阎罗说,“高速公路,疲劳驾驶,追尾大货车。多简单的死法,你二哥奕凡得到假情报追捕假“幽灵”意外牺牲。”
他苦笑。
“我不清楚这些隐藏背后的阴谋手段……”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吕云凡坐在那里,深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沉默地看着阎罗。
“我不拦你了。”阎罗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但我帮不了你。”
他直视着吕云凡的眼睛。
“你已经退休了,档案封存,关系转出。官方不能给你任何支持——资源、情报、人手,什么都没有。这不是我不帮,是规矩。”
他顿了顿。
“而且,上面已经有人在关注你。我不知道是谁,什么目的,但你的名字最近出现在某些不该出现的文件里。如果我现在动用任何官方渠道为你提供便利,只会把你推到更危险的位置。”
吕云凡点了点头。
“我知道。”
阎罗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担忧、无奈,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你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他说,“从来都是。”
吕云凡没有否认。
“但我得提醒你。”阎罗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六合会在华夏经营二十年,他们的触角比你想象的更深。你这次要动的,是他们手里最值钱的筹码。一旦得手,他们会像疯狗一样咬上来。”
他顿了顿。
“到时候,没有人能保你。”
吕云凡站起身。
“我没想过要谁保。”他说。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老头儿。”他没有回头,“你答应我的事呢?”
阎罗愣了一下。
“戒烟。”吕云凡说,“你答应过。”
阎罗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慰。
“知道了。”他说,“啰嗦。”
吕云凡推门走了出去。
黑无常依然站在台阶下,雕塑般一动不动。见他出来,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吕云凡穿过庭院,跨过门槛,走进秋阳灿烂的胡同。
他没有回头。
“香江·夜鹰入境”
四十八小时后。
香港国际机场,抵达大厅。
夜鹰随着人流走出闸口,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深灰色卫衣,背着个普通的黑色双肩包。帽檐压得很低,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屏幕的微光映在他清秀的面容上。
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来港出差的年轻人没有区别。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脚步频率与周围旅客截然不同。
没有人注意到,他每次转弯,都会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停顿零点三秒——刚好够余光扫过身后三十米内的每一张面孔。
更没有人注意到,他手机屏幕上根本不是音乐软件,而是一幅不断刷新的实时地图。
“九龙商会·1998-2003资产流向调查”
“目标线索节点:”
“1.中环·德辅道中88号——原九龙商会总部旧址,现为某离岸基金注册地”
“2.上环·文咸东街135号——“远东贸易档案中心”,疑似存有商会遗留交易记录”
“3.西贡·白沙湾——商会创始人之一陈永发的私人宅邸,2003年后由其遗孀居住”
“4.吉隆坡·武吉免登——九龙商会2002年设立的境外资金中转站,现为某独立资产管理公司”
夜鹰将手机收回口袋,走向出租车候车区。
他开口,标准的粤语流利得像本地人:
“师传,去中环。”
十五分钟后,出租车在德辅道中88号门口停下。
这是一栋三十层的商业大厦,外墙刚刚翻新过,玻璃幕墙在秋阳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大堂里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正在巡视,访客登记台前排着三五人的队伍。
夜鹰没有进大堂。
他绕过大厦侧面的消防通道,沿着楼梯上到三层,推开一扇标着“设备间”的防火门。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是各家公司租用的档案室。走廊尽头,有一扇没有标牌的木门。
夜鹰在门前站定。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老旧的、泛着黄边的名片。上面印着一行早已褪色的烫金小字:
“九龙商会·档案管理部·何永年”
以及一个电话号码——区号还是七位数的香港。
夜鹰将名片收回口袋。
他抬起手,在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两短,一长。
门内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三下。
这一次,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苍老的、布满老年斑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那是个约莫七十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稀疏,戴着一副厚重的高度近视眼镜。他打量着夜鹰,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后生仔,你找边个?”
夜鹰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名片,递到老人眼前。
“何生。”他的粤语依然流利,“我想搵二十年前九龙商会嘅旧账。”
老人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又盯着夜鹰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将门拉开。
“入嚟讲。”
木门在夜鹰身后缓缓合拢。
走廊重归寂静。
四十分钟后,夜鹰从那栋大厦侧门走出。
他低着头,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许。帽檐压得更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手机屏幕上,新增了三条记录。
“线索#1确认:九龙商会1998-2000年间,共经手十七笔与生物科技相关的情报交易。买家身份信息已损毁,但资金流向指向一个瑞士账户——该账户2001年曾被六合会旗下的离岸基金收购。”
“线索#2指向:上环文咸东街135号“远东贸易档案中心”地下三层,存有商会部分未销毁的纸质交易底单。需夜间潜入,预计耗时90分钟。”
“线索#3待查:西贡白沙湾陈宅,商会创始人遗孀仍在世。据何永年透露,陈太手中可能保留着商会解散前的最后一批机密文件——包括安德森亲笔签署的一份交接清单。”
夜鹰收起手机。
他没有叫车,而是沿着德辅道中步行向西。下午三点半的中环人潮如织,他灰色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人群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左眼角那道极细极淡的疤痕。
那是十年前西伯利亚的雪夜里,一个男人把他从血泊中扛起来时,他背包上的金属扣蹭破的。
那人说,你是华夏人,你得活着回去。
于是他就活着回来了。
以“夜鹰”这个代号,在这世上最拥挤、最繁华、也最擅长遗忘的城市里,一寸一寸翻找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旧事。
六年前魔王说:你负责潜入华夏,等我消息。
他说:好。
六年后魔王说:启动静默调查,目标九龙商会,时限七天。
他说:成交。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不需要问为什么。
夜鹰走过一个街口,转过弯,消失在铜锣湾汹涌的人潮里。
风从维多利亚港吹来,带着咸涩的海味,将他灰色的卫衣帽子吹落。
他没有回头。
“归途未归·顾庐夜色”
晚上十点二十分。
吕云凡没有回温城。
他站在虹桥机场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跑道上起起落落的航班。机翼灯在夜空中闪烁,像一颗颗逆行的流星。
手机屏幕亮起。
是云娜。
他没有立刻接,让铃声响了三秒。
“喂。”
“到了吗?”云娜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刚哄睡孩子后的疲惫和柔软。
“到了。”吕云凡说,“事情还没办完,可能要晚几天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几天?”
“不确定。”他说,“三四天,也可能一周。”
云娜没有说话。
吕云凡能听到听筒那边传来极轻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海浪——那是她手机里设的白噪音,哄念汐睡觉时放的。
“念汐今天问你了。”云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晚饭的时候,她指着你的空椅子,喊‘爸爸’。”
吕云凡握紧了手机。
“我跟她说,爸爸出差了,很快就回来。”云娜顿了顿,“她听懂了,没哭。就是睡前一直抱着那只小熊,不肯撒手。”
吕云凡沉默了很久。
“云娜。”他开口。
“嗯。”
“等我回来。”他说,“我们带念汐去厦门看海。”
云娜轻轻笑了一声。
“你上次说的是去希腊。”
“那就都去。”吕云凡说,“先去厦门看海,再去希腊。念汐喜欢沙滩,你可以在爱琴海边画画,我给你们做海鲜。”
“你会做希腊菜?”
“可以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吕云凡。”云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嗯。”
“你答应过我的。”
吕云凡闭上眼睛。
“我记得。”
“那就好。”云娜说,“念汐说,爸爸是超人,一定会回来的。”
她顿了顿。
“我也这么觉得。”
电话挂断。
吕云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
窗外,又一架飞机从跑道上腾空而起,机翼灯在夜空中闪烁,像一颗颗逆行的流星。
他转身,走向登机口。
电子屏上显示:
“上海虹桥——厦门高崎”
“21:55即将登机”
他没有回头。
“尾声·暗棋入局”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厦门,高崎国际机场。
吕云凡走出到达厅,夜风裹挟着海港特有的咸腥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叫车,只是沿着航站楼外的步道慢慢走着,风衣领口微竖,遮住了半边面容。
远处,鼓浪屿的灯火在海峡对岸闪烁,像一片漂浮在墨色海面上的星子。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
他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那一小簇猩红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手机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发信人:鹰。
内容:“已抵港。线索#1确认:九龙商会这最近N年间经手十七笔生物科技交易,资金最终流向与六合会有关联。#2待查,#3待访。预计五日内完成全案。另:您那边的任务,请务必保重。”
吕云凡看完,输入两个字:
“收到。”
发送,删除,收起手机。
他将那支几乎没燃尽的烟摁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烟灰缸里。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
他浑然不觉。
他将伪装易容后,扮演假身份“林枫”精英人士一样身份秘密前往马来西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