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他已经十年没有听到了。
十年前,当伊莱贾被击毙的消息传遍地下世界,江裕民曾经派出手下最精锐的情报网去追查那个人的下落。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好奇——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独自完成那样不可能的任务。
但那个人就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退了。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一个由不同人轮替使用的传说。
江裕民曾经相信后一种说法。
但现在,陈志远告诉他,范智帆出现了,拿走了他找了二十年的硬盘。
“他长什么样?”江裕民问,声音依然冷静。
“我……我不知道。”陈志远的声音发颤,“他脸上涂着东西,看不清……但那双眼睛,灰色的……很冷,很平静……”
灰色的眼睛。
江裕民的脑海里闪过什么。他想起前段时间,手下从华夏传来的那份情报。关于一个叫吕云凡的人,一个退伍军人,一个普通的商人,却在魔都搅动了整个陈家崩塌的浑水。
那份情报里提到,那个人的眼睛是灰色的。
巧合吗?
“他怎么找到你的?”江裕民继续问。
“我……我不知道。”陈志远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昨天在总商坛会场……我根本没发现……他放了窃听器在我身上……”
江裕民闭上眼睛。
窃听器,跟踪,夜闯别墅,逼问硬盘——这不是普通杀手的手法。这是专业特工的做派。
而范智帆,本来就是顶级特工。
“他拿了哪块?”江裕民问。
“HK-1998-017。”陈志远说,“他只拿了那一块。另外两块……我没有。我跟他说了……”
江裕民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陈志远只有那一块。另外两块的下落,他追查了二十年,始终没有结果。但那一块,是他最想要的——那是第一批从安德森手里流出的资料,记录了伊莱贾“创世纪”项目第一阶段的核心数据。
有了那一块,结合他手里已经掌握的其他资料,就能拼凑出整个项目的完整框架。
但现在,那块硬盘落到了范智帆手里。
那个终结伊莱贾的人。
江裕民沉默了良久。
电话那头,陈志远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猎物。他不敢挂电话,不敢说话,只是等待着,等待着那个人的裁决。
“知道了。”江裕民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最近不要再联系我。”
“江总……”陈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也带着深深的恐惧。
江裕民没有给他任何承诺,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将卫星电话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靠在床头,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范智帆。
那个人……真的还活着。
而且他出现了,拿走了硬盘,还让陈志远告诉自己——是他拿走的。
这不像是一个藏匿十年的人会做的事。
这更像是一个宣告。
一个挑衅。
或者……
江裕民的眼睛微微眯起。
或者,是一个诱饵。
他想引自己出手。
江裕民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吉隆坡的晨曦刚刚在天际线泛起一丝灰白,远处的双子塔还亮着灯光,在渐亮的天色中显得孤独而冷峻。
他望着那座塔楼,脑海里反复翻涌着那两个字:
范智帆。
原本,他计划在拿到硬盘之后,就让陈志远永远闭嘴。那个老东西知道的太多了,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但现在,硬盘被拿走了,陈志远已经没有价值。
杀他,毫无意义。
反而会留下痕迹。
江裕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烟雾在晨曦中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在想,范智帆为什么要让陈志远打这个电话。
是想让他知道硬盘易手,把注意力从陈志远身上移开?
还是想告诉他——我来了,你想怎样?
或者,两者都有?
江裕民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不管怎样,计划已经变了。
他需要重新评估这一切。范智帆的出现,硬盘的丢失,还有那个名字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棋局。
他想起手下汇报过的那个叫吕云凡的人。
灰色眼睛,退伍军人,在魔都的陈家案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与黄家、与阎罗都有联系。
如果范智帆就是吕云凡,或者吕云凡就是范智帆……
那么这一切,就不仅仅是二十年前的旧事。
而是一场正在展开的新局。
江裕民将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床边。他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庞老。”他说,“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说。”
“HK-1998-017,被人拿走了。”
“谁?”
江裕民顿了顿,说出那个名字:
“范智帆。”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过了很久,那个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确定?”
“陈志远亲口说的。那个人让他转告我,是他拿走的。”
又是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
“计划暂停。查清楚,范智帆是不是就是那个人。”
江裕民微微皱眉。
“您是说……”
“前段时间,魔都那边有个叫吕云凡的,把事情搅得天翻地覆。黄家那个老东西亲自出山,三号也发了话。”庞老的声音慢悠悠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让人查过他的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但太干净了,反而不对。”
他顿了顿。
“灰色的眼睛,那种身手,那种处理事情的手段……你不觉得眼熟吗?”
江裕民的瞳孔微微收缩。
“您是说……他就是……”
“查清楚再说。”庞老打断他,“如果他是,那么这盘棋就不能按原来的走法下了。”
电话挂断。
江裕民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晨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阴鸷的面孔照得分毫毕现——狭长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削瘦的下巴,整个人透着一种阴冷的气息。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范智帆。
吕云凡。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
江裕民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那就有意思了。
“归途·黎明前的黑暗”
凌晨五点五十分,吉隆坡市郊,某条不知名的公路。
吕云凡将车停在一片油棕榈种植园边缘的土路上。他熄了火,推开车门,站在黎明的微光中。远处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西边的天空隐隐闪烁。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块硬盘。
HK-1998-017。
银色的金属外壳有些磨损,边角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二十年的时光留下的印记。他将硬盘翻过来,底部贴着一张更小的标签,上面印着几行模糊的小字:
“创世纪·Phase1·核心数据”
“实验体编号:001-087”
“基因序列:完整”
“备注:动物实验阶段,存活率68%”
吕云凡盯着那几行字,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波澜。
六十八个实验体,百分之六十八的存活率。
那些“存活”下来的动物,后来怎么样了?是像伊莱贾记录的那样,力量、速度、耐力都远超同类,却在三个月内全部死于免疫系统崩溃?还是有什么更可怕的后果?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东西不能留在陈志远手里,更不能落到六合会或凯恩手上。
他将硬盘收进口袋,重新坐进驾驶座。
发动车子,驶上公路。
前方,吉隆坡的市区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双子塔的尖顶被初升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色,城市的喧嚣正在苏醒。
吕云凡没有回头。
他的脑海里,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步。
夜鹰还在香港,需要继续追查另外两块硬盘的下落。伊琳娜那边,还需要等她兑现承诺。凯恩在中东的活动,也需要更深入的情报。
而江裕民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让陈志远打那个电话,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挑衅,而是为了制造一个变量——让江裕民知道硬盘已经易手,让他把注意力从陈志远身上移开,让他开始猜测“范智帆”是谁、在哪里、想做什么。
变量越多,棋局越乱。
棋局越乱,机会越多。
吕云凡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向市区。
他没有注意到,在油棕榈种植园的深处,一个戴着草帽的马来农夫正望着他远去的车尾灯。农夫的手里握着一部老旧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刚发送的信息:
“目标车辆已离开,方向吉隆坡市区。车牌号:WXX-1234。”
农夫收起手机,扛起锄头,消失在种植园的深处。
阳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吉隆坡的某栋公寓顶层,江裕民正站在窗前,望着这座苏醒的城市,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范智帆。
吕云凡。
不管你是谁,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离开。
“顾庐·晨光里的思念”
同一时刻,温城文成县,吕家村。
清晨六点半,顾庐别院的厨房里已经飘出早餐的香气。宋瑾乔系着碎花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煎蛋、热牛奶、蒸红薯。她动作娴熟,却时不时望向餐厅门口——那里空空的,少了那个每天清晨都会准时出现的身影。
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吕晨曦揉着眼睛下楼。十二岁的女孩穿着校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看到空着的餐桌,脚步顿了顿。
“二婶早。”她轻声说。
“早,晨曦。”宋瑾乔回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去叫思云起床吧,差不多该吃饭了。”
“嗯。”
吕晨曦转身上楼,推开弟弟的房门。吕思云还在被窝里蜷成一团,抱着那只恐龙玩偶睡得正香。
“思云,起床了。”
吕思云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三叔呢?三叔今天送我吗?”
吕晨曦的手顿了一下。
“三叔出差了。”她说,声音很轻,“过几天就回来。”
吕思云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姐姐:“那三叔回来会给我带礼物吗?”
“会的。”吕晨曦揉了揉他的头发,“快起床。”
楼下,云娜抱着念汐走下楼梯。
两岁的混血宝贝今天穿着浅黄色的连体衣,金色卷毛被妈妈扎成两个小小的揪揪,随着她好奇地东张西望一晃一晃。她趴在云娜肩头,大眼睛扫过客厅,扫过餐厅,最后停在那个空空的餐椅上。
“爸爸……”她伸出小手,指着那个位置,“爸爸……”
云娜的脚步顿了顿。
她抱紧女儿,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爸爸出差了,很快就回来。”
念汐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妈妈的颈窝。
云娜抱着她在餐桌旁坐下,看着宋瑾乔端上来的早餐,却没有什么胃口。
三天了。
吕云凡离开已经三天了。他每天都会发一条信息报平安,很简短,只有几个字——“平安,勿念。”但从不在固定的时间,也从不说具体在哪里。
她知道他去做危险的事。
她相信他能平安回来。
但她还是会担心,会害怕,会在夜深人静时盯着手机,等那一条简短的信息。
“二婶。”吕晨曦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三叔他……什么时候回来?”
云娜抬起头,看着侄女认真的眼睛。十二岁的女孩,眼神清澈,却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担忧。
“很快的。”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他说过,会带我们去看海。”
吕晨曦点点头,低头开始吃饭。
吕思云坐在旁边,用勺子戳着煎蛋,忽然问:“云娜阿姨,三叔是去打坏人了吗?”
云娜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吕思云歪着头,“三叔是特种兵啊,特种兵就是打坏人的。”
云娜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念汐在她怀里扭了扭身子,伸出小手去抓桌上的面包。她的小手够不到,急得咿咿呀呀叫起来,打断了这短暂的沉默。
云娜轻轻笑了一下,撕下一小块面包递给她。
念汐接过去,塞进嘴里,露出几颗小米牙,含糊不清地喊:“爸爸……爸爸……”
云娜抱紧她,望向窗外。
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落尽了叶子,修竹依然青翠。晨光洒在庭院里,温暖而明亮。
她轻轻说:“爸爸很快就回来。”
念汐没有听懂,只是抓着她的小熊,咿咿呀呀地重复着那两个模糊的音节。
“爸爸……爸爸……”
“尾声·暗流涌动”
上午九点,吉隆坡国际机场。
吕云凡站在出发大厅的角落,已经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鼻梁上架着那副无框眼镜。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疲惫,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手机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发信人:鹰。
内容:“香港任务完成。安德森交接清单已到手,另发现重要线索——第三块硬盘可能流向中东,与凯恩近期活动范围重叠。详细资料已加密发至邮箱。”
吕云凡看完,输入两个字:
“收到。”
发送,删除,收起手机。
他转身,走向登机口。
电子屏上显示:
“吉隆坡——香港”
“10:30即将登机”
他没有回头。
身后,吉隆坡的阳光灿烂而炽热。
而一场横跨东南亚、中东、华夏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