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光下,老粮票背面的手工刻痕……
竟与那张刚烫出魔鬼花的1980年粮票上,猩红花纹盘踞的区域——
完全重合。
陆凛冬被冻硬的脸第一次浮现足以碾碎意志的沉痛。
目光死死锁着两张跨越三十多年时光、以如此血腥方式重叠的粮票,声音从冻裂的喉咙撕扯出来:
“这是我父亲……”
“临终塞进我手里的……”
他呼吸骤窒,眼中寒光碎裂:
“他说……”
“‘藏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屋内死寂。
只有煤油灯焰轻轻跳动。
援朝忘了哭,抽噎着看爸爸。建国仍挡在妈妈身前,但身体微微侧向妹妹。和平缩在祝棉怀里,小手抓紧妈妈衣襟,眼睛却还盯着桌上那两张粮票。
祝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爬升。
如果魔鬼花的标记出现在三十多年前的粮票上……
如果陆凛冬的父亲临终嘱托藏起这东西……
“你父亲……”她声音发涩,“他是什么人?”
陆凛冬没回答。
他小心地抽出老粮票,与那张刚烫出魔鬼花的票并排放在桌上,用冻僵的手指一点点比对刻痕与花纹的重合处。
灯光下,那些痕迹严丝合缝。
“他是第一批进山勘测防空洞的工程师。”陆凛冬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凿刻,“1948年冬,大雪封山前。他们小组七个人,只回来了三个。”
“带回了这张粮票,说是山里老乡给的谢礼。”
“另外四个人……”他停顿,“档案写的是‘勘测事故,坠崖身亡’。”
祝棉后背发凉:“你怀疑……”
“父亲临终前高烧说明话。”陆凛冬打断,声音更低,“反复说‘花开了’‘洞里有东西’‘不能让人进去’。”
“我当时十二岁,以为他说胡话。”
“直到去年,我调阅封存档案,看到事故现场照片——四个人的遗物里,都有这种粮票。背面……都有类似刻痕。”
他抬起眼,目光如冰锥刺向桌上那朵猩红魔鬼花:
“现在,同样的标记出现在周广茂的粮票上。”
“出现在……瞄准军区后勤站、子弟小学的毒罐头计划里。”
和平在祝棉怀里轻轻发抖。
建国突然开口:“爸,那张老粮票上的刻痕……是地图,对不对?”
陆凛冬缓缓点头。
“1948年,父亲小组进山勘测的,是后山所有旧防空洞和永久工事的位置。”他指尖点着老粮票上蜿蜒的刻痕,“这些线条,对应山体内部的通道网络。”
“而新粮票上的魔鬼花……”他移向那猩红图案,“正好标记在其中一条主通道的入口位置。”
祝棉倒抽一口冷气:“有人用粮票传递防空洞地图?用毒罐头计划打掩护,真正目标其实是……”
“山里的东西。”陆凛冬接话,声音沉如铁石,“父亲他们当年发现的,恐怕不是普通防空洞。”
屋内温度骤降。
窗外寒风呼啸,煤油灯焰拉长晃动。
援朝小声问:“哥,洞里有什么呀?”
建国没回答,只是将妹妹往身后护了护。
陆凛冬收起两张粮票,油纸仔细包好,塞回贴身口袋。动作缓慢,像在收起两枚随时会炸的炸弹。
“明天。”他看向祝棉,“我去后山。”
“不行!”祝棉脱口而出,“你耳朵……”
“正因为听不见,才必须去。”陆凛冬声音斩钉截铁,“只有我知道父亲当年留下的标记。只有我……能认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孩子:
“你们留在家。锁好门,任何人来都别开。”
“爸!”建国上前一步,“我跟你去!我能认路,我……”
“你的任务是保护妈妈和弟妹。”陆凛冬按住少年单薄的肩,力道很重,“这是命令。”
建国咬紧牙关,最终低头:“……是。”
和平从祝棉怀里挣出,赤脚走到爸爸面前,仰起苍白小脸。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陆凛冬大衣上未化的冰屑。
又指向桌上那张曾染了她颜料的粮票。
张开嘴,却只发出气音:
“……花……吃人……”
陆凛冬蹲下身,与女儿平视。冻僵的大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爸爸知道。”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爸爸去……把花挖掉。”
和平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点头,缩回祝棉怀里。
陆凛冬起身,最后看了祝棉一眼。
那一眼里,有嘱托,有决绝,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看不见的歉疚。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外漆黑的寒夜。
门关上。
屋里只剩煤油灯跳动,和三个孩子依偎在母亲身边的细微呼吸声。
祝棉搂紧孩子们,目光落在空荡的桌上。
那里,熨斗已冷。
盆中粮票还在温水里缓慢沉浮。
而魔鬼花的影子,像已烙进这间屋子的墙壁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