熨斗压上粮票的瞬间,白雾炸开。
水汽散尽时,陆凛冬的手停在半空。
灯光下,粮票背面薄绢上——是绣出来的地图。山脉、溪流、防空洞位置,全用细如发丝的线一针针刺出。
精确得让人心慌。
陆凛冬的手按在桌沿,冻伤的裂口泛红。他左耳听不见——去年冬天留下的伤。所有声音都像隔着湿棉絮。
只有右耳能听见心跳。
只有眼睛,死死盯住那条浅蓝丝线绣的溪流。
祝棉放下烙铁。她没有看地图,而是看向陆凛冬。
这个一向像山一样稳的男人,背绷得笔直,紧得像要断了。
“凛冬?”她轻声唤。
他身体一震,像惊醒。慢慢抬起右手,食指悬在粮票边缘,迟疑片刻,才轻轻落下。
指尖抚过溪流。
一次。又一次。
那抚摸太轻了——轻得像怕碰碎什么——让祝棉的心沉下去。
“这针脚……”陆凛冬的声音哑了,“这密度……”
他说不下去。
陆建国丢开铅笔,像小狼崽蹭到桌边,踮着脚看。陆援朝憋着喷嚏,脸皱成一团。陆和平蜷在小板凳上,用蜡笔在报纸上涂抹——凌乱线条中心,一只大手的轮廓渐渐清晰。
饭厅里死一般静。
“嗒、嗒嗒、嗒——”
陆凛冬的指尖突然敲起来,在那片防空洞针脚上,用古怪节奏叩击。
祝棉屏住呼吸。
她听出来了——摩斯密码。针脚疏密,是点和划。
陆凛冬敲得越来越快,额角渗出细汗。手背青筋突起。
“……北四入口,西行百二十步?”他挤出破碎的字,指尖在某个针脚上猝然停住!
力道大得几乎戳破薄绢。
“不可能……”他低吼,声音扭曲,“‘回心扣’!只有她会这种收针!”
他猛地抬眼,看向祝棉。
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翻涌着被最亲之人背叛的痛。
“我妈的绣活。”
三个字。
砸在地上。
祝棉的血凉了。她想起来了——樟木箱底旧衣袖口的花色,那种用丝线绣出雕版棱线的绝技。
“对!”陆凛冬眼神痛得发红,指向地图角落,“‘千千结’!每十二针打一次缠!是她!化成灰我也认得!”
他攥紧拳头,骨节咯咯响。
那幅地图烫得他灵魂蜷缩。
“可怎么会……敌特的情报……用她的绣……”
他哽住,胸膛剧烈起伏。
祝棉的手越过桌子,覆上他紧握的拳头。
冰冷与滚烫相撞。
“我信你。”只有三个字,重得能砸碎什么,“不管多离谱,我信你看出来的。”
她的掌心紧紧包住他的战栗。温热透过皮肤,慢慢渗进他被寒冰冻住的身体。
就在这时——
“嘭!”
家门被撞开。
街道办李大姐浑身湿透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出事了!王瘸子家的驴疯了!从粮管所废料堆里……拖出来一具死人!”
门口玉米碴子被狂风吹倒,撒了一地。
寂静被打破。
“人在哪?”陆凛冬的声音淬了冰。刚才的痛楚,被压进军装下的骨头里。
军人陆凛冬,回来了。
“后山河汊子!野杨树林后面!痕迹快冲没了!”
陆凛冬瞬间挺直。
“建国!手电!”
小狼崽冲进卧室。
“援朝,和平!锁好门!谁叫都别开!”
祝棉的心提到嗓子眼。
粮票地图、防空洞、“回心扣”、密文……还有这具尸体。
绝不是巧合。
“我跟你去!”她扯下围裙,冲向雨披。
厨房角落剁骨刀反射冷光——她的刀够快,但此刻更重要的是现场。
食物里能藏毒。
尸体上……也许就藏着“魔鬼花”的下落。
“棉棉!”陆凛冬动作一顿,看着她冲进风雨的背影。
那双刚被绝望浸透的眼睛里,有什么晃了一下。
不是阻止。
是确认。
他回头,扫过孩子们。
“锁门!”
暴雨砸在雨披上。
泥地稀烂,手电光在狂风里摇晃。
王瘸子指着杨树林尽头的低洼:“那儿……驴从烂泥里拖出来的……”
空气里有腐土、水腥。
还有一丝甜腥。
派出所用破塑料布搭了个棚子,遮住地上的“东西”。手电光和闪电,照出布下模糊的人形。
陆凛冬拨开人群,蹲下身,没有迟疑。
那只沾着泥水的手,“唰”地掀开塑料布。
一张肿胀变形的脸暴露在光下。
倒吸冷气的声音。
但陆凛冬像是没看见那张脸。
他的光柱向下移,凝固在尸体右脚踝。
裤腿卷起一截,露出皮肤。
脚踝上,几个干涸扭曲的暗紫色印记。
不是伤。
那形状——
三瓣锯齿状的花。
中心盘着黑线。
和霉菌罐子里的纹样一样。
和和平画纸上的一样。
“魔鬼花印记……”有人颤抖低语。
陆凛冬的手在雨中不动。
光柱死死咬住印记。
但他的目光忽然移开,扫向旁边野杨树下的地面。
动作慢了。
手电光斜切下去。
照在泥泞上。
几道深深陷进烂泥的辙印。
被雨冲得半模糊,却依然清楚:
特别宽。
竹节般的凹陷。
碾过的地方,烂泥里透出一种在闪电下刺眼的——
红。
不是暗棕。
是像掺了干血般的深红色。
陆凛冬的指尖捻起一小撮泥。
黏。
颗粒感。
他抬起沾着红泥的手指,凑近鼻子。
风雨中,他像尊雕像。
那股甜腥气,更清楚了。
不全是尸体。
有土的腥涩。
有极淡的铁锈味。
像地下的疮疤被翻开了。
他的目光利得像刀,刺穿雨幕!
盯住红土辙印指向的树林深处。
那被雨线模糊的黑暗里——
正是粮票地图上,那片密文标注、绢丝绣成的后山防空洞区的边缘!
手电光晃动。
陆凛冬缓缓起身,雨水顺着他下巴滴落。他回头,看祝棉。
她的脸在兜帽下半明半暗,眼睛亮得惊人——没有怕,只有冷的清醒。
四目相对。
不用说话。
地图的线,雨夜的辙印,母亲的绣工,尸体上的印记……所有碎掉的线索,被这两道红黏土车辙串起来了。
指向防空洞。
那片母亲用针线刺出的黑暗。
“走。”陆凛冬只说一个字。
转身,踩进稀烂的红泥,沿着车辙痕迹,向树林深处去。
步子稳得像在走队列。
祝棉紧跟。雨靴陷进泥里,拔出时带起黏稠的红浆。她回头看了一眼——塑料布下的轮廓、人群里惊恐的脸、远处家中那盏在暴雨里固执亮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