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转回头,目光钉在陆凛冬背上。
像那是风暴里唯一的锚。
雨更急了。
手电光劈开黑暗,照亮蜿蜒进山坳的红土辙印。一深一浅,像两道刚割开、还没凝固的淌血伤口。
陆凛冬的脚步很稳。红泥黏性极大,拔脚时发出“啵”的轻响。
祝棉跟在他身后三步远。
她看着他的背。
军装被雨淋透,紧贴在身上。这个背影在颤抖——不是害怕,是压到极限的紧绷。
“凛冬。”她轻声叫。
他脚步没停,但肩膀动了一下。
“你确定吗?”她问,“那是……婆婆的绣法?”
陆凛冬沉默了几秒。
雨声噼里啪啦。
“确定。”他的声音穿过雨幕,“‘回心扣’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她说,绣活如做人,收尾时要多绕一道,才扎实。”
他顿了顿。
“我小时候摔破裤子,她给我补,用的就是这种针法。补了三次,补丁都没开过线。”
祝棉的心揪紧了。
她想起那些旧衣。袖口领沿的花色,针脚密得看不见布底。要多少耐心,才能一针一针绣出这样的花纹?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是一个母亲的全部心血。
可这份爱,怎么会和敌特的地图扯上关系?
怎么会……和“魔鬼花”扯上关系?
“也许……”祝棉艰难地开口,“也许有人模仿——”
“不可能。”陆凛冬打断她,“‘千千结’的打缠方式,每十二针必向左绕三圈。这是她的习惯。我见过她绣东西,左手小指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他突然停住。
脚步也停了。
祝棉差点撞上他的背。
手电光柱照向前方——红土车辙在这里拐弯,消失在几棵粗大的杨树后面。杨树背后,是一片黑黢黢的山壁。
山壁上,有个洞口。
被藤蔓半遮着。
陆凛冬的手电光缓缓上移。
照在洞口上方的岩壁上。
那里,有几个凿出来的字,被苔藓覆盖大半,但还能辨认:
北四入口。
和粮票地图上密文破译出的第一个词,一模一样。
祝棉的呼吸停了。
陆凛冬站着没动。手电光柱在雨中微微颤抖。
但他整个人僵住了。
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祝棉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冰凉。
比她这个在雨里走了半天的人的手还凉。
“凛冬?”她小声叫。
他没反应。
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洞口,像要把黑暗看穿。
母亲的绣品。
敌特的地图。
红黏土车辙。
魔鬼花印记。
还有这个……她亲自用针线标记出来的入口。
一切都连起来了。
连成一个他不敢想的可能。
“进去吗?”祝棉问。
声音很轻,但在雨声中清晰得像敲在玻璃上。
陆凛冬终于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进。”
只一个字。
但祝棉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那是把什么彻底放下,又同时把什么重新捡起的重量。
他把手电换到左手,右手伸向腰后——那里别着军刀。
祝棉摸了摸腰间。裤袋里有把折叠小刀,切菜用的,磨得锋利。
够用了。
陆凛冬迈出第一步。
踩进洞口前最后一片红泥里。
脚印和车辙重叠。
然后,他弯腰,拨开藤蔓,钻进了黑暗。
祝棉跟了进去。
洞口很窄。里面更黑,手电光只能照出前方几步远。
空气里有股味道。
霉味。土腥味。还有……那股熟悉的、微甜微腥的气息。
和尸体脚踝上印记散发的气息,一模一样。
魔鬼花。
它在这里。
一直在。
陆凛冬的手电光缓缓移动,照亮洞壁。
祝棉顺着光看去,然后,她的呼吸彻底停了。
洞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绣出来的图案。
不是地图。
是人像。
一个女人。
同一个女人,不同的年纪,不同的姿势。
用丝线一针一针刺在岩壁上,绣进了石头里。
第一幅:少女模样,坐在窗前绣花。
第二幅:穿着军装,握笔写字。
第三幅:抱着婴儿,低头微笑。
第四幅、第五幅……
最后一幅:她站在这个洞口,回头望,眼神复杂。
而所有绣像的右下角,都用同样的“回心扣”针法,绣着三个小字:
儿,勿念。
陆凛冬的手电光停在最后那幅绣像上。
光柱颤抖得厉害。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绣像上,像之前在饭桌上抚摸地图时那样。
但这次,他没有碰。
只是悬着。
久久地,悬着。
祝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
那不再颤抖了。
但比颤抖更让人心碎——那是一种彻底空了之后的静止。
像风暴过后的海面,平静,但底下是深渊。
她慢慢抬起手,想碰碰他,想说什么。
但最终,手悬在半空,话卡在喉咙。
有些痛,只能自己扛。
有些真相,只能自己面对。
洞外,雨还在下。
洞内,绣像上的女人静静望着他们,望着她长大成人的儿子,望着她从未谋面的儿媳。
眼神温柔。
又哀伤。
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陆凛冬的手,终于落下了。
轻轻按在绣像上。
按在“儿,勿念”那三个字上。
然后,他转过身。
脸上没有泪。
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走。”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继续走。”
他拿起手电,光柱射向洞穴深处。
那里,黑暗更浓。
红土车辙继续延伸,消失在看不见的尽头。
祝棉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进更深的黑暗。
把绣像上的女人留在身后。
把“儿,勿念”留在身后。
把二十年时光留在身后。
走向等待他们的——
无论是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