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从陆凛冬手中递过来时,边缘已经发皱。
陆建国盯着颈后那个烙印,喉咙发紧:“晚星还活着?”
“我们要救人,不是报仇。”陆凛冬声音低沉,“先别告诉家里。”
窗外响起卸煤的吆喝声。陆建国把档案塞进书包,带子勒进肩肉。
院子里煤堆成山,空气里满是煤渣味。陆建国目光扫过人群,突然定住——
墙角,一个戴灰布手套的老头正往竹筐装煤,动作轻柔得像捧鸡蛋。
一样的灰布片。庙会驴打滚车边掉过。
陆建国蹲身躲到板车后,看见老头装完煤没走,反而在墙根抹了把煤灰。
做记号。
饭桌上,葱油饼的焦香压不住凝滞。
陆和平攥紧母亲衣角,小脸发白。陆援朝假装喝汤,眼睛偷瞄父母——爸爸没动筷子,妈妈喂妹妹的动作慢了半拍。
陆凛冬左耳微动。
咚…锵…咚咚…
煤棚传来的敲击声,空洞,有节奏。
他和祝棉对视一眼。
“下午我去厂里。”陆凛冬放下碗,“你盘炉子小心碎煤。”
话音未落——
“砰!”
淡黄烟雾从煤棚窜出,硫磺味刺鼻。
陆凛冬抄起湿雨衣冲了出去。
煤棚昏暗。
碎裂的蜂窝煤滚在地上,露出手指粗的空洞。内壁漆黑,附着磷火般的粉末。
陆凛冬用木棍挑出烧毁的金属管。管壁上,“魔鬼花”徽记狰狞。
棚门撞开,陆建国冲进来,小脸涨红,手里攥着沾煤灰的图纸:
“爸!那人在取情报!”
纸上煤灰画着箭头:“他在四个墙根停留,每次都南拐东。但关键是他停下的位置——”
铅笔重重一划,反向连接所有点。
箭头汇向:“红星废旧食品加工厂·地下腌渍库”
周广茂案爆炸的废墟。
陆凛冬抓过图纸,看着儿子花猫似的脸。那双眼里烧着猎手的光。
他手掌按上少年单薄的肩。
很重,很烫。
“煤里有引爆机关,这是集合坐标。”陆凛冬看向妻子。
祝棉抱着发抖的和平站在门口。灯光照过父子俩沾煤灰的手——第一次以战友的方式触碰。
她掰下葱油饼最酥脆的一块,塞进陆建国嘴里。
少年愣住,咀嚼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温暖涌进胸腔,眼眶一热。
“建国好样的。”祝棉声音清晰,“今晚炉子第一把火,用你领的煤烧。”
她看向丈夫:“炉膛清干净,通风打通。晚些……添‘好柴火’。”
陆凛冬对上妻子沉甸甸的目光:
“明白。”
黄昏,陆建国在煤棚码煤。指尖触到煤孔时,想起晚星。
“哥。”
陆和平递过半块烤红薯:“妈让给你的。”
金黄流蜜。陆建国掰下一小块给她:“你也吃。”
妹妹接过,小脸浮起几乎看不见的笑。
厨房里,祝棉打开灶台暗格,写下:
“煤信号截获,坐标红星旧厂地下。疑与金丝雀相关。建议放长线。”
她摸了摸笔记本里的旧照片——年轻时和陆凛冬在军校的合影。
深夜,书房灯光昏黄。
陆凛冬在地图“腌渍库”旁标注:“金丝雀?诱饵?”
窗外飘雪。他想起苏启明临终的话:“晚星被带走了……找……”
门开缝,陆建国探头:
“爸,我重画了路线。那人每次停下,都能看到咱家窗户——他在监视我们。”
少年压低声音:“墙皮被抠掉一小块。他是在取东西,不是留记号。”
陆凛冬心一沉。
敌人不仅标记集合点,还在长期监视。
“建国,”他问,“如果找到晚星,你想说什么?”
少年愣了很久:“……我想问她,疼不疼。”
陆凛冬喉结滚动,大手按住儿子头顶:
“去睡。明天有硬仗。”
陆建国回房,摸出枕头下的半块红薯。甜香弥漫。
他想妹妹发抖的手,母亲塞饼的眼神,父亲沉甸甸的掌心。
冰裂了缝,透进了光。
凌晨两点,卧室门轻响。
祝棉没睡,在灯下缝儿子书包。针线拉出细长的影。
“要走了?”
“嗯。添‘柴火’。”
祝棉起身,从柜中取出布包——里面是把锃亮的手枪。
“带着。”她塞进他腰间,“这次不一样。”
陆凛冬看着妻子。灯下她已有白发,可眼睛依然清亮如当年军校靶场十枪百环的神枪手。
“你每天擦枪?”
“就像你每天检查门锁。”祝棉替他整衣领,“习惯了。”
她动作很慢,抚平每道褶皱。
“凛冬,”她轻声说,“如果晚星真在那儿……别硬来。那孩子受了三年苦。”
“我答应你,带她回家。”
“还有你,”祝棉抬眼,“也要回家。”
陆凛冬俯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这是他们的誓言:我会回来,你必须回来。
陆建国没睡。
他听见父亲出门,听见母亲洗碗,听见妹妹梦呓。
光脚走到窗边,雪地上,深色身影消失在围墙拐角。
父亲走路像猫。生父走路总拖鞋底。
不一样。可那只按在肩上的手,温度真实。
书桌上是路线图。他拿起铅笔,在“红星旧厂”周围添笔——如果他是敌人,会在哪设哨?
铅笔尖停住:地下腌渍库通风口。竖井隐在废弃锅炉房后。
最适合潜伏逃脱。
他心跳加速,在新纸上画立体结构图。地下两层、通风管、密室……
铅笔沙沙。
房门轻推。
祝棉看见煤油灯下,十岁儿子趴在桌上专注画图的侧影。纸上密麻线条,是超越年龄的冷静。
她心里刺痛又骄傲。
“这里,”她指通风管交汇处,“如果是你,会放什么?”
“哨兵?”
“不,放镜子。”祝棉轻声说,“镜子可反射光线,看到拐角后。碎了会响——是最好的警报器。”
陆建国眼睛睁大。
“所以得先确定镜子位置,再用小镜子从反方向看。”祝棉从围裙掏出小圆镜——女人补妆用的,背面印褪色牡丹。
“给你。明天交给你爸。就说……妈给的。”
陆建国看着镜子,忽然明白:母亲懂的,远比做饭缝补多。
“妈,你以前……”
“以后说。”祝棉摸摸他的头,“现在去睡。你爸天亮回来,看到你这样会心疼。”
她吹灭灯,带上门。
黑暗里,陆建国攥紧小镜子。塑料边硌手,牡丹花纹清晰。
雪夜街道空寂。
陆凛冬贴墙疾行。腰间枪带着妻子体温。
红星旧厂外,废烟囱顶端微光闪过——镜片反光。
有哨。
他绕西侧,攀枯槐跃墙,落地无声。
腌渍库入口被瓦砾半掩。挪砖,露锈蚀铁门。锁新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