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窗户蒙着油污,糊住了外头的日头。祝棉蹲在蜂窝煤堆前,指尖捻着一块掰开的煤球。
陆建国趴在她旁边,手指戳着墙角线——一道用特殊煤灰画的极淡箭头。
“‘手套客’留的路标。”少年声音嘶哑,“拐过烧水房,进后山防空洞。”
陆凛冬高大的身影填满门口。他走到儿子身后,大手覆在那只暴起青筋的小拳头上。
“饿了……”角落里的陆援朝小声说。
祝棉从腰间布袋摸出山楂糕,精准投进儿子嘴里,眼睛却没离开丈夫:“后山防空洞里部队留下的坛坛罐罐,正好拿来腌咸菜。”
她甩掉手上的水:“居委会张大娘能开‘废品处理’的条。凛冬,你下班给炊事班老班长通个气?”
陆凛冬极轻地点头。
防空洞铁门像锈死的断龙石,拉开时发出刺耳声响。
混杂着尘土、霉味和腐败腌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内黑暗浓稠如墨。
陆凛冬一步跨在祝棉前面。“跟紧。”他侧头说。
黑暗瞬间吞没他们。
“咔哒。”
手电筒光束割破黑暗,照亮前方十步。
光圈扫过腐烂发黑的军用木箱、冰冷的钢铁支架、散落的铁皮桶。一些桶口敞着,露出长满灰白霉菌的固体。
手电光突然倾斜。
陆援朝短促地“啊”了一声,躲到哥哥身后。
光束聚焦在一只倒扣的搪瓷脸盆上。盆底边缘蜷缩着一只瘦成骷髅的老鼠。
陆凛冬的光束却已游弋开去。他检查水泥柱底座、墙根死角,手稳得像外科医生。
“妈在……”和平突然呢喃。
祝棉回头,只看见小女孩近乎透明的侧脸。
她的心一点点收紧。
就在这时——
震动。
细微的震动,像鼓点踩在棉花上。
“啪嗒——啪!”两声轻微撞击砸在她扶墙的手腕上——陆凛冬的戒尺在振动示警。
“嘘!”男人绷紧的声音如刀锋,“顶上有东西!”
“哐当——!”
左前方整摞木板箱轰然倾塌!撞击轰鸣震得人耳膜发痛。
“滋啦——”洞顶灯泡疯狂闪烁,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如实质般压下来。
死寂。
近在咫尺的水泥地上,响起粘腻的刮蹭声。什么东西在爬行。
滴滴答答的水声从深处传来。
祝棉双臂猛然张开,将孩子拢进怀里!她踉跄着向后猛退,背脊撞上木箱犄角。
“蹲低!靠紧!”
漫长的两秒。
恐惧如湿布裹缠呼吸。就在这濒临窒息的边缘,她的嗅觉挣脱黑暗——
霉变、馊水、废铁的气息里,一丝刺鼻米醋香幽幽飘来。
醋。白天刚腌的萝卜。
酸能蚀铜……生热……
“援朝!”祝棉的声音在漆黑里炸开,“兜里萝卜块还在吗?”
黑暗里传来摸索声。“……在呢!”
“建国!铜柄电筒的铜丝能拆吗?”
金属撞击石台的钝响。“……给。”
祝棉抓住甩过来的冰凉铜圈,另一只手掏出浸满醋汁的腌萝卜。
没时间了。
她摸到萝卜,指甲狠狠一划,削开顶部。指尖快速掏挖出浅坑。
“铜丝!”
一截裸铜线塞进她手里。
祝棉将铜丝插进萝卜——
嗤啦。
一簇幽绿色火苗,从萝卜心里猛地窜出来。
光。
盈盈一团幽光,冷绿色,在凝滞黑幕中跃起。火焰在萝卜纤维里跳跃,散发醪醋香气。
光晕撑开丈许方圆。
照亮了积尘的角落、断壁的骨架。
也照亮了三张惊愕的小脸。
陆援朝瞳孔映着跳动的绿光:“萝、萝卜……冒绿火……”
“无线电!”
陆凛冬的断喝如炸雷。
幽碧光晕照亮他探出的手臂——那只手正死死握住一个裹满蛛网的凸起零件!
他拭去粉尘,露出一小片锃亮光滑的纯黑面板。便携式电台冷却盖。
和平在父亲臂弯里无声颤抖。
陆建国举高“萝卜灯”。
绿光在散热槽里投下倒影。
突然——
光束掠过电台旁的水泥地面。
一片干湿分明的痕迹赫然显现。
不规则的、纠缠盘旋的凸起轮廓。颜色淤红刺眼。
血迹。未干的血迹。
祝棉的呼吸停了。
陆凛冬的手僵在半空。
陆建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血迹边缘有一小块深蓝色碎布。布料边缘,用暗金丝线绣着极小的展翅鸟形。
金丝雀。
苏晚星衣服上的绣样。
黑暗中,萝卜灯幽绿的火苗跳动,醋香混合血腥气弥漫。
陆凛冬蹲下身,手指触碰血迹。黏腻微温。
“不超过三小时。”
祝棉的心一沉。三小时前,正是午饭时间。
“爸,”陆建国声音发颤,“这布……是晚星今天穿的吗?”
他记得早上看见邻居晾晒的深蓝色棉袄,袖口绣金鸟。
陆凛冬捡起碎布,在灯下查看。暗金丝线泛着诡异光泽。
“是机绣。”祝棉凑近,“针脚均匀,不是手工的。”
这意味着——晚星不是唯一的“金丝雀”。
“这里。”和平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