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柄撞击铁管的回响,在电钻轰鸣中并不响亮,却带着某种渗透力,循着金属管道网传递开去。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在管网深处用心跳发出古老信号。
陆凛冬脸庞冰冷如铁。每一次砸落,手臂肌肉贲张,眼神却死死锁定听诊器传来的沸腾声场。
他仿佛不是在敲打,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厮杀——在气泡掩护下,在噪音幕布中,于金属骨骼深处展开的电码绞杀。
工具间里,男人握着电钻的手早已冷汗涔涔。
帽檐压得很低,他盯着墙角的维修接口,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当病床铁栏那声“铛”隐隐传来时,他的手只顿了一下。
可当暖气管道上传来“铛!铛!铛!”的三短一长,紧接着又是三声绵长的撞击时——
他的眼睛骤然收缩成针尖。
脸上强装的镇定碎裂,血色褪尽。那是……最标准的反通讯干扰命令。意味着暴露,意味着撤离失败,意味着……
“立刻自清”。
电钻从手中滑脱,“咣当”砸在脚背上。他痛呼一声,再也顾不得伪装,一把扯掉工装帽,扒下伪装服甩在地上,踉跄撞开应急楼梯的小门。
连滚带爬的脚步声,消失在黑暗楼道里。
病房内,炉火上的疙瘩汤还在咕嘟翻滚。
“呼……”陆凛冬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他抬手,指尖还有些微颤,却稳稳取下左耳的听诊器耳塞。
那锅刚刚承载无声厮杀的金黄热汤,此刻正散发着朴素的香气。陆援朝的肚子发出老大一声鸣叫,小家伙脸一红,赶紧捂住肚子,眼睛却粘着锅里翻腾的蛋花。
“没事了?”祝棉声音带着紧张后的余韵。
“嗯,跑了。”陆凛冬声音极低,只动了动口型。他看向祝棉的眼神藏着疲惫,也藏着某种炽热的认同——像淬火的烙铁找到了基石。
他捻了捻听诊器冰凉的胶管,那上面还残留着水汽的温度。
“他们用了‘回环三叠浪’。”他用气声说,字句几乎不发音,“气泡炸裂的节奏……让我想起以前在电报训练中听过的变调码。约定十分钟后,二号撤离点接头。”
病床上,陆建国低低呼出一口气,紧绷的下颌放松下来。他打着石膏的手臂动了动——石膏上,向日葵旁边多了颗小小的、有点歪的五角星,蓝墨水还没干透。
是和平画的。在他全神贯注听战时,孩子用这种方式安静地加入。
祝棉没再追问。
她默默拿起那把刚经历过激战的铁皮汤勺,重新探入锅中,手腕用力,稳稳舀起一大勺。汤汁浓稠,金黄的疙瘩裹着蛋花和葱末,在光线下泛着朴素温暖的光。
热气蒸腾,熏红她的脸颊。
她倒了小半碗先递给陆援朝:“小馋猫,吹吹再喝,烫!”
陆援朝欢天喜地接过去,小嘴撅得老高,“呼呼”吹气。
祝棉又舀了两大碗,放在床头柜上。她自己端起一碗,搪瓷碗壁的温度透过手心,驱散方才刺骨的冰凉余悸。
她俯身靠近陆凛冬——他因高度戒备而略显苍白的侧脸,此刻在热气中柔和了些。
她把碗往前轻轻一送,温热的碗沿几乎贴到他下巴。
“喝。”祝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敲在暖气管上的那三记“铛”。“人是铁饭是钢。没力气,再灵的耳朵、再快的勺子也没用。”
陆凛冬转脸看她。
她鼻尖沾着几滴金黄汤汁,卷发凌乱散在颊边,眼神却灼灼如火。没有畏惧后的阴影,只有一种要把所有风雨都炖进这锅汤里的韧劲。
她的目光穿过热气落进他眼里,没说话,却仿佛已将所有的惊涛骇浪、无声绞杀、那沉甸甸的三短三长,都化进了这碗汤。
只留下两个字:吃饭。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窗外残留的惊心动魄还未散尽,病房内霸道的烟火气已重新占据高地。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言语,只有汤匙刮过碗底的细微声响。
陆凛冬接过碗,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搪瓷。滚烫的热流顺指尖蔓延,瞬间烫暖几乎冻结的心头。他甚至没用勺子,直接端着碗深深凑上去,像汲取力量般,喝下一大口。
烫意刺激口腔,然后是玉米粉的暖糯甘甜、鲜咸的汤羹、滑嫩的蛋花。那股暖流带着食物最本真的力量,滑过喉咙,沉入胃里,沿着四肢百骸发散,强硬地将对抗后的寒意一寸寸驱逐。
他握着碗的手指,终于不再微颤。
“有点烫……”小凳子上,陆和平小声重复祝棉的话,像在安慰自己。她小口啜饮,苍白的小脸隔着碗沿偷看陆凛冬,又飞快低下,嘴角悄悄弯起一点弧度。
陆援朝已经“吸溜”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眯着眼含糊感叹:“香!比刚才哥的石膏味儿好闻多了!”
病床上的陆建国没说话,只是默默用没受伤的右手端起碗。浓汤的气息钻入鼻腔,他偷偷瞥了一眼陆凛冬空了的左耳位置——那里被头发遮住,什么也看不见,他却好像安心了些。
这才低头,小心吹凉汤上的热气。每一次吞咽,因外敌逼近而蜷缩的警觉感,也仿佛随之柔和化开一分。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暖烘烘的空气里只剩下咀嚼声、吸溜声、勺子刮碗声。煤火温柔舔着小锅底,锅里仅剩的小半锅浓汤依旧发出细密的“咕嘟”声,像一个安稳跳动的心房。
阳光透过糊旧报纸的窗户格子漏进来,光柱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和食物水汽。炉子上铝锅锅壁,那道新鲜的刮痕和勒进金属的麻绳印记,无声见证着刚刚的无形风暴。
此刻,它们也笼罩在油然升起的、饱足的烟火暖意里。
陆凛冬咽下最后一口汤,空碗放在褪色木柜上,发出低低的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湖,越过孩子们毛茸茸的头顶,落向窗外——工具间那条狭窄幽暗的楼梯口方向。阳光照不到那里,只有一片模糊的阴影。
方才仓皇奔逃的身影,还印在视网膜上。
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极轻微地、缓慢地向上抬了抬。
不是命令,是无声的确认:目标已移动,路线正在锁定。
几片翠绿的葱花浮在汤面,随最后一点余温轻轻打转。像暗号消散后最后的印记,也像这个家无声的誓言——无论风雨多大,他们总能用一锅汤的温度,守住彼此的方寸之地。
祝棉收拾碗勺时,手指划过锅壁那道刮痕。
她顿了顿,然后继续动作,把锅碗洗得干干净净。水声哗啦中,她听见陆凛冬走到窗边的脚步声,听见陆建国低声教和平认石膏上的字,听见援朝摸着肚子说“要是天天有疙瘩汤就好了”。
生活回到它该有的轨道上。
只是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石膏上的五角星,锅壁上的刮痕,左耳里残留的咕嘟声——它们成了这个家庭秘而不宣的密码。
而密码的意思是:我们在一起,就什么也不怕。
炉火将熄未熄,在灰烬里闪着最后的红光。祝棉擦干手,看向窗前陆凛冬挺直的背影,看向床上陆建国安静的侧脸,看向两个挤在小凳上分享最后一块疙瘩的孩子。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挽起袖子,开始准备晚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