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钻声撞进病房时,陆建国刚咽下最后一点苦瓜酿肉的回甘。
那声音不像之前试探性的摩擦,而是蓄谋已久的撕裂。冰冷的震动穿透门板,墙壁簌簌发抖,杯子里的水荡开一圈圈慌乱的涟漪。陆建国石膏下的手臂猛地收紧,嘴唇抿成苍白的直线。
角落里,陆和平“呀”地捂住耳朵,瘦小的身子缩成团,细弱的肩膀抖得像风中落叶。
“烦死啦!”陆援朝从椅子上跳下来,空碗还捧在手里,“还让不让人回味肉香了!”
只有陆凛冬没动。
他坐在床边凳子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那电钻声像长了眼睛,专往他受过伤的左耳深处钻——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规律的刺痛。他下颌绷紧,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冲耳朵来的。”祝棉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劈开噪音。
她两步跨到床头柜前,“哐当”拉开柜门。里面没有病人的杂物,只有她那个深蓝色搪瓷行军饭盒包。拉链一响,她翻出个银色听诊器,擦得锃亮。
接着,她弯腰从床底拖出那口小铝锅——锅沿带着常年烟熏火燎的痕迹。
“看着点外面!”她对陆凛冬说,手上动作没停。
铝锅墩在蜂窝煤炉上,冷水“哗啦”倒进去。她从饭盒包里掏出个小布袋:玉米粉、猪油、一根打蔫但干净的葱。
葱在案板上化成细密的绿雨。玉米粉倾入冷水,筷子快速搅动,稠稠的浆液泛着金黄。煤火温柔舔着锅底,水开始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电钻还在嘶吼,企图撕裂一切。
祝棉却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她挽起袖子,声音在噪音中异常清晰:“建国,帮我拿听诊器耳挂。床头柜抽屉第二格。”
陆建国一愣。
那是只有他能轻易够到的死角。他下意识伸出打着石膏的左臂——石膏上,陆和平画的那片小向日葵,随着他的动作倾向床头。他用完好的手指勾开抽屉,摸出包在旧报纸里的耳挂,笨拙却稳当地递过去。
递出去时,他感觉到石膏的重量,也感觉到某种被需要的重量。
祝棉接过,眼中闪过暖意,随即化为专注。
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她端起那盆玉米糊,贴着水面徐徐倾倒,另一手执锅铲飞快画圈。霎时间,无数浅黄色的疙瘩在滚水中绽开,像一锅突然苏醒的星群。
鸡蛋单手磕入,金丝般的蛋液瞬间融入翻腾的浪潮。
“咕嘟…咕嘟…啪啪…”
饱满的水泡在汤面炸开,密集、圆润,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这声音与电钻的嘶鸣形成奇异的对抗——一边是机械的冰冷,一边是食物的滚烫。
陆凛冬的目光猛地投向祝棉。
祝棉眼中精光一闪。
她“啪”地扯掉听诊器胸件的胶套,露出冰凉的金属探头。那探头尾部圆润,顶端尖锐。她盯准沸腾最猛烈的锅壁,那里水泡炸裂声最密集清晰。
然后,她做了个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动作——
抓起探头,将圆润的尾部狠狠按在滚烫的铝锅外壁上!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令人牙酸。她咬着牙,用尽全力转动探头,在锅壁上刮出一道新鲜的浅痕。接着,她取出一小段麻绳——原本捆饭盒用的——飞快缠在探头末端的凹痕里,打了个死结。
汗珠从她额角渗出,手心被锅壁烫得发红。
她毫不在意,转身将听诊器另一端的耳塞,稳稳塞进陆凛冬的左耳。
“凛冬,”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钉子,“听。摒掉噪音,听锅里。”
滚烫的热气烘烤着听诊器。细微的震动沿着麻绳传导,通过探头,顺着胶管,直达陆凛冬左耳深处。
刹那间,世界分裂了。
右耳里仍是电钻疯狂的嘶吼。左耳里——蜂蜡遮罩器压制了外界高频噪音,却对麻绳传导来的震动异常敏感——他听到了一整个正在爆裂的金黄宇宙。
成千上万个水泡在锅底生成、上升、炸开。
“咕嘟…咕嘟噜啪啪…咕嘟噜噜——啪!”
陆凛冬猛地闭上眼。
所有对外界的感知瞬间切断。受过伤的听觉神经像最精密的雷达,死死锁住那片“咕嘟”声场,执拗地挖掘、剥离、追踪。
眼皮下的眼球飞快转动。
病房里只剩下煤火的“呼呼”声和电钻的嘶鸣。祝棉屏住呼吸,盯着他紧闭的双眼。陆援朝和陆建国大气不敢出。陆和平从手臂缝隙偷看,小小的身子不再剧烈发抖,只剩轻微的颤动。
一秒。两秒。
陆凛冬的身体凝成雕像,只有右侧太阳穴下的血管在搏动——一下,又一下,是所有精神力量高度凝聚的证明。
突然,他绷紧的左手猛地抬起!
五指攥拢又松开,带着压抑的焦灼信号。
他需要接触。
祝棉一把抓住他的手,十指扣紧。“别慌,我在。”
掌心的温热和力量传递过去。陆凛冬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用力回握,更深的沉默投入耳中的世界。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像在声之海洋里顶着狂风巨浪,搜索那微弱的灯塔信号。
又几秒煎熬的等待——
陆凛冬倏地睁眼!
眼底寒光凛冽,像雪原破冰。
他同时甩开祝棉的手(那分开心领神会),闪电般抄起祝棉刚从锅里舀汤的厚重铁皮汤勺!
“铛!”
勺柄末端狠狠戳在病床铁栏上,不锈钢管发出清脆回响。
紧接着,他手臂带着奇异的节奏,反手用勺柄砸向墙边的生铁暖气片!
“铛——!”
声音沉闷厚重,带着金属特有的震颤。
一下!两下!停顿!三下!
三短,一长。
再一顿。
又是三下——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