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箱抬进来的瞬间,陆和平就开始发抖。
祝棉还没打开箱子,就闻到了那股味——不是樟脑香,是腐烂的酸,像什么东西死在时间里。
“味道不对。”她话音未落,陆凛冬的手已按在箱盖上。
箱子一开,浓烈的霉臭扑鼻而来。陆援朝被呛得咳嗽,建国立刻把弟弟拉到身后。和平整个人缩进墙角,小手死死捂住嘴。
箱子里堆着半旧军装、笔记本。祝棉拨开最上层的衣物——几只油纸包裹的樟茶鸭翅膀露了出来,表面长满了灰绿色的霉斑。
“周师傅老家的特产?”陆凛冬皱眉,“怎么霉成这样?”
祝棉的心跳突然加快。她小心地碰了碰鸭翅上的绒毛,指尖在羽管处停住了。
“不对……”她喃喃道,“樟茶鸭风干后,羽管应该是空心的。”
她捏了捏其中几根特别粗硬的羽毛。
“里面有东西。”
话音落下,她已用力掰下那几根羽管。断裂处没有禽类羽毛应有的自然中空,露出深藏的、暗沉坚硬的物质。
陆凛冬一步上前:“给我!”
羽管递到他手中。他两指捏住两端,猛地发力——
“啪!”
轻微的脆响。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混合着霉味飘散出来。
羽管断口处,露出一抹哑光黑色的微型圆柱。
“微型胶卷筒。”祝棉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用最传统的美食做外壳,包裹最危险的秘密——这手段,阴险又刁钻。
陆凛冬脸色铁青:“立刻封锁房间!只留秦副连长。建国,带弟妹靠后。”
他转向门口:“联系后勤老孙,让他带显微放大镜和洗胶片工具过来,要最干净的!”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发霉的鸭翅像祭品般堆在箱角。陆凛冬如磐石立在桌前,目光从未离开那几枚沾着油污的胶卷筒。秦副连长守在门口,身体紧绷。
建国紧紧拉着援朝,眼睛盯着门窗。援朝好奇地看着胶卷筒,小声嘟囔:“豆芽卷儿?”
和平依旧缩在祝棉身后,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单薄的背脊不住颤抖。祝棉没有强行安抚,只是反手握住孩子冰冷的小手,用掌心温度无声支撑。
脚步声急促响起。
“老陆!东西来了!”后勤老孙抱着木箱撞开门,瓶底厚的眼镜片后,小眼睛闪着紧张又兴奋的光。
“关门!动作快!”
老孙立刻噤声,麻利地关死门。看到桌上那几枚黑筒时,他眼睛一亮;瞥见旁边霉烂的鸭翅,又“呕”了一声捂住嘴。
他迅速在桌上铺开白布,立起带支架的放大镜,从棕色玻璃瓶里抖出白色粉末……
陆凛冬用镊子夹起最小的胶卷筒,缓缓浸入淡绿色的显影液。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几秒钟,或者几分钟?
在放大镜下,胶卷边缘如同幽灵般,缓缓浮现出第一缕纹路。
“是……线?”老孙眯眼凑近,“弯弯曲曲……好多须须……还带分叉?”
“是菌丝。”祝棉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放大镜精度有限,但那特征太过鲜明——那不是图案,是微生物繁衍生息的轨迹!
“霉菌……有人在培养这东西。”
她的话像投入死水的炸弹。
陆凛冬猛地抬头,眼中风暴凝聚。细菌?霉菌?这个词汇背后蕴含的恐怖,比枪炮更令人胆寒!
就在这时——
“啊——!!”
凄厉的尖叫撕裂空气!
是一直瑟缩着的陆和平!
小女孩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力量,挣脱祝棉的手,像炮弹般冲向樟木箱!
她苍白的脸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泪水汹涌,瞳孔放大到极限,死死盯住那几只发霉的鸭翅膀!
细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霉斑深处,喉咙里迸发出濒死小动物般的哀鸣:
“翅膀!!”
“怕!!”
“魔鬼花的翅膀!!”
“呜哇——!!!魔鬼花吃了哥哥!!”
小和平的尖叫像重锤,狠狠砸开某扇黑暗闸门。
祝棉浑身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凉!她扑过去紧紧抱住孩子颤抖的身体,目光如尺,瞬间聚焦在鸭翅膀霉斑深处——
有极其微小的凸痕!
一个被霉菌覆盖侵蚀的、压印上去的图章标记!
陆凛冬已在纸上快速勾勒——放大镜下菌丝之间,一个简陋粗硬的图案显现:像一朵抽象盛开的、花冠呈不规则多齿状的……花!
陆援朝停止哭泣,呆呆看着那图案,带着浓重鼻音喃喃:“……花?像……妈妈以前扔掉的烂苹果……上面的霉点点?”
“魔鬼花的翅膀”……
小和平血画里“咬人”的黑色花朵……
今天她撕心裂肺的指证:“魔鬼花吃了哥哥!”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间充斥霉臭的房间里,被一条无形的线,“铮”地一声——狠狠串联!
陆凛冬死死盯着那张纸。
捏着铅笔的手指咯咯作响,青筋暴起如虬龙。
“啪!”
铅笔在他手中断成两截!木头茬口刺破皮肤,一滴鲜红的血珠无声渗出,滴落在那朵扭曲的“魔鬼花”图案中心。
那点猩红,像黑暗中骤然睁开的嗜血眼眸。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小和平在祝棉怀里嘶哑的、渐渐低弱的抽噎。
秦副连长和老孙脸色煞白,汗水沿鬓角流下。建国上前一步,像座小小堡垒站在母亲和弟妹身前,目光死死盯着门口。
陆凛冬缓缓抬眼。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凝固的冰湖,又像即将喷发的火山。视线扫过祝棉怀里哭到脱力的和平,扫过她紧抱孩子、指节泛白的手,落回滴血的拓片上。
“老孙。”他的声音打破死寂,低沉嘶哑,“东西收好。这里的一切……没有发生过。所有物品原封不动放回箱子,密封,交保密室封存。”
老孙一个激灵:“明白!”声音干涩。他颤抖着手,以近乎神圣的谨慎收拾工具。
陆凛冬看向祝棉怀里的和平。
他从没在一个孩子身上感受过如此浓烈黏稠的恐惧。小女孩还在无意识抽噎,小身体抖成一团。祝棉的脸颊贴着她汗湿冰凉的额头,手带着节奏轻拍她的背。
“援朝,”祝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奇异穿透这片阴霾,“你仔细想想,第一次闻到那个味道、看到那个黑花,是在哪里?今天这翅膀上的怪味,和以前烂苹果上的,像不像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