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朝吸溜一下鼻子,小眉头紧皱,努力思考。
那股霉臭还没散去,他下意识抗拒,但又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烂苹果……是酸的臭……像脚丫丫汗!”他皱着小鼻子,“那个黑花……味道更凶!像……臭鸡蛋……还有医院消毒水!辣鼻子!”
他揉揉鼻子,瞟了一眼箱子角落:“这个翅膀……更酸!像爷爷泡烂的酸菜缸底下掏出来的!都有点……冲脑门子!是亲戚!肯定是坏亲戚!”
孩子用最直观的感官描述,再次印证了联系。
那不是巧合,是一条清晰的、指向明确的气味线索链!
陆凛冬胸口剧烈起伏。那滴从他手指落下的血,仿佛带着灼人热度,烙在心头。
敌人的手段隐秘到了骨子里,却又恶毒到令人发指!
“建国,”他忽然道,声音沉缓,目光如炬,“还记得爸爸说过,坏人为什么最怕阳光?”
紧绷着身体、仿佛随时准备扑咬的陆建国猛地抬头,对上父亲的目光。
短暂的困惑后,小男孩眼中猛地闪过一丝豁然开朗的、带着凶狠的光亮:
“爸说过!坏东西都藏在阴暗角落!发霉长毛的地方藏着鬼!”他用尽全力喊出来,像驱散自己内心最后那点畏惧,“它们怕光!怕热!怕暴露!”
“对。”陆凛冬斩钉截铁地点头,目光扫过眼前面色苍白的女人和两个孩子,“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也是斩向黑暗的利刃。”
这句话他说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被惊惧污染的空气里。
他再次看了一眼滴血的拓片,又看向角落里霉烂的鸭翅和散发腐朽气息的樟木箱——它们象征着敌人精心构筑的、潮湿恶臭的巢穴。
目光最终落回祝棉脸上。
祝棉对上他深渊般的视线,抱着沉沉睡去的和平,深深吸了一口饱含霉味、药水味和孩子泪水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她眼底那抹面对未知恐惧的战栗已经褪去,重新涌上的是一种淬火后的沉静光芒。
“天太热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拂过这间被秘密压得喘不过气的狭小空间,“这屋子……是该通风换换气。”
她低头轻轻颠了颠怀里哭得虚脱、终于昏睡过去的小和平,细密卷曲的鬓发被汗和泪黏在苍白的额角。
祝棉将女孩脸颊上一缕湿润的发丝轻轻拨开,指腹拂过那冰凉的小脸。
然后她抬起头,走向紧闭的窗户。
“吱呀——”
窗户被猛地推开。
黄昏的风涌进来,带着室外干燥的尘土气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风卷起桌上那张滴血的拓片,纸张哗啦作响。
霉臭被冲淡了。
尽管那股腐朽的气息仍顽固地萦绕在角落,但新鲜的空气已强行闯入,在这间密闭的房间里撕开一道口子。
陆凛冬看着祝棉站在窗边的背影。
风吹乱她天然卷的头发,露出白皙的后颈。她的肩膀很瘦,但挺得笔直。这个总在厨房里忙碌、手上沾着面粉油烟的普通女人,此刻像一个战士,用最朴素的方式——开窗——向黑暗宣战。
“妈妈,”援朝小声说,“风吹进来了。”
“嗯,”祝棉没有回头,“以后咱们家,天天开窗。”
建国抿了抿唇,走到窗边,和母亲并肩站着。他受伤的手臂还打着石膏,但小小的身影像一棵正在扎根的树苗。
陆凛冬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祝棉被风吹动的衣角,看着建国倔强的侧脸,看着援朝好奇地伸手捕捉风,看着和平在母亲怀里安稳下来的睡颜。
然后他走到箱子边,蹲下身。
发霉的鸭翅膀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丑陋。那股酸腐气从裂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像毒蛇吐信。
但他没有避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很普通的火柴,家家户户都有的那种。
“刺啦——”
火柴划燃,小小的火苗在黄昏的光线里跳动。
陆凛冬将燃烧的火柴,缓缓凑近那些霉斑。
不是要烧掉它们——这些东西必须作为证据封存。
他只是让火焰靠近,让热量辐射过去。
在火苗的映照下,那些灰绿色的霉菌仿佛在瑟缩、在后退。尽管只是心理作用,但那一瞬间,某种象征性的对峙完成了。
光与暗,热与潮,洁净与腐朽。
“爸,”建国忽然说,“火柴给我一下。”
陆凛冬看他。
小男孩伸出手,完好的那只手,眼神坚定:“我也想……让它们怕一怕。”
陆凛冬沉默两秒,将火柴盒递过去。
建国笨拙地划燃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他稚嫩的脸,照亮他眼中那簇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火光。
他将火柴举到与霉斑齐平的高度,就那么举着,直到火焰烧到指尖才松开。
燃烧的火柴杆落在地上,化作一小撮灰烬。
“以后,”建国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它们来一次,我点一次火。”
祝棉转过身,看着儿子,看着丈夫,看着怀里沉睡的女儿和身边懵懂却勇敢的小儿子。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扇敞开的窗户上。
夕阳正从窗框斜斜地照进来,金红色的光铺了半地,正好照亮那摊火柴灰烬。
“都饿了吧?”她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我去食堂打饭。今天……咱们在窗边吃。”
她将和平轻轻放在临时铺好的小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直起身,拍了拍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像一个最寻常的家庭主妇,准备为一家人张罗晚饭。
只是她走出房间时,脚步比平时更稳,背脊比平时更直。
陆凛冬目送她离开,然后走到窗边,和建国并肩站着。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远处亮起的零星灯火。
风还在吹。
吹散了霉味,吹动了纸张,吹起了地上的灰烬。
但有些东西,风吹不散。
比如建国眼中那簇冰冷的火光。
比如陆凛冬心中那滴滚烫的血。
比如祝棉推开窗户时,那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
“该通风了。”
夜色渐浓。
但窗户开着。
一直开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