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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蜂蜡封耳夜,艾火暖深宵(2/2)

——都行。

“那就都行。”祝棉系好围裙走向门口,又回头,“建国,帮你爸擦把脸。援朝,带妹妹去洗脸。和平,把你的画收好——那是咱们家的战报。”

孩子们应声而动。

病房响起细碎声响:脸盆碰撞,毛巾拧水,援朝小声哼歌,建国笨拙但认真地用一只手拧毛巾。

陆凛冬坐在晨光里看着。

蜡封的耳朵听不见具体声音,但他能感觉到振动——地面传来的脚步振动,床板传来的动作振动,空气传来的呼吸振动。

还有心跳。

他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像战后的鼓点,在说:还活着。还能打。

他低头,看见枕头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水果糖。

彩色糖纸包着,亮晶晶的。

是建国放的?援朝?还是和平?

他不知道。

但拿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给苦战后的战士,一点甜。

上午九点,医生来查房。

看见陆凛冬耳上的蜡封,年轻医生愣住了:“这是……”

“临时隔音。”祝棉站在床边,语气平静,“他耳朵里的助听器被震坏了,外界声音会加剧痛苦。蜂蜡能物理隔绝声波,艾灸帮助疏通耳部经络。”

医生凑近检查,惊讶地发现蜡封做得异常专业——完全贴合耳廓,不压迫皮肤,还在耳道口留了微小的通气孔隙。

“您学过医?”

“学过做饭。”祝棉说,“厨房里,密封、保温、火候——道理都一样。”

医生一时语塞,最终点头:“目前看没有感染迹象。但蜡封不能超过24小时,需要保持干燥清洁。明天必须拆除检查。”

“明白。”

医生离开后,祝棉转身看向陆凛冬:“听见了吗?24小时。”

陆凛冬的手指在床沿敲:哒哒——明白。

“这24小时,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祝棉俯身,眼睛看着他,“休息。让耳朵里的伤,有机会长一长。”

她指了指蜡封:“这是绷带。艾灸是药。你是伤员。伤员的任务就是养伤——明白?”

陆凛冬看着她,很久。

然后点头。

手指敲击:哒——明白。

午后,阳光正好。

祝棉把孩子们的被子抱到窗边晾晒。霉味被阳光蒸腾出来,又被风吹散。

“妈,”援朝凑过来,“爸的耳朵……以后都听不见了吗?”

“能听见。”祝棉抖开被子,棉絮在阳光里飞舞,“只是换种听法。”

“怎么听?”

祝棉停下动作,看向病房里。

陆凛冬靠在床头,闭着眼。建国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正用炭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他在记录父亲敲击的节奏,试图破译那些哒哒声的含义。

和平趴在哥哥腿边,小手在空气中比划,模仿着敲击的动作。

“这样听。”祝棉轻声说。

援朝似懂非懂,但小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他跑回病房,挤到哥哥身边:“我也要学!爸敲的什么?教我!”

建国把本子推过来。上面画着简单的符号:长线代表“长敲”,圆点代表“短敲”,旁边标注着猜测的意思。

“这是‘水’……这是‘痛’……这个不知道……”

“我知道!”援朝抢过炭笔,在一个符号旁画了个碗,“这个是‘饿’!爸昨天敲过,然后妈就端饭来了!”

两个孩子头靠头研究起来。

陆凛冬睁开眼,看着这一幕。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孩子们毛茸茸的头顶,照在本子歪扭的字迹上,照在炭笔扬起的细微粉尘上。

那些光里的尘埃缓缓飘浮,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他伸出手,指尖在阳光里停留。

温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午后,他教建国认第一个字。那时儿子的小手还握不住笔,在纸上画出歪扭的“一”。

“爸,这是什么?”

“这是一。”

“一是什么?”

“一是开始。”他说,“什么都是从一开始的。”

现在,他的儿子在破译一种新语言。

也从“一”开始。

傍晚,祝棉端来晚饭。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配一碟酱菜,两个白面馒头。

陆凛冬坐起身。蜡封让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世界,但痛楚确实减轻了。

他端起碗,没用勺子,直接喝了一口。

烫,但暖。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紧绷的肠胃。

祝棉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吃。

等他喝完粥,她才开口:“明天拆蜡封,可能会疼。”

陆凛冬放下碗,手指在桌面敲:哒哒——知道。

“拆完要重新评估听力。”祝棉声音很平,但手指在围裙上无意识地绞紧,“可能……比现在更糟。”

陆凛冬看着她绞紧的手指。

很久,他伸出手,覆在她手上。

掌心有厚茧,有冻伤旧痕,有艾火烤出的红印。但很稳,很暖。

祝棉的手渐渐松开。

“大不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咱们家就真成了聋子一家。你敲,我看。孩子们学,一起猜。总有过下去的办法。”

陆凛冬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摩斯码,只是最简单的节奏。像心跳,像呼吸,像在说:

好。

一起。

窗外,天色渐暗。

病房里亮起灯。孩子们又凑到本子前,争论某个符号的意思。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白汽蒸腾。

祝棉起身去灌暖瓶。

陆凛冬靠在床头,闭上眼。

蜡封的耳朵听不见水沸声,但他知道——水开了。

因为祝棉起身了。

因为建国抬头看了一眼炉子。

因为和平缩了缩鼻子,闻到了水汽的味道。

这个家,正在学会用眼睛、用鼻子、用皮肤、用一切还能用的感官,去“听”这个世界。

而他,是这个家的中心。

也是这个家正在学习的新语言的,第一个音节。

夜深了。

蜡封将在明天拆除。疼痛可能回归,听力可能更糟。

但此刻,在温暖的灯光下,在一家人细碎的声响里,在舌尖还未散尽的甜味中——

陆凛冬觉得,这样也不坏。

至少,他们在一起学。

学怎么在残缺里,活得完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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