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耳的战场在深夜发动总攻。
千万只烧红的毒蚁啃噬着听觉神经,顺着眉骨旧疤爬进头颅。陆凛冬的手指掐进枕头,指节泛白,冷汗浸湿了一片深色。
“爸不对劲。”
建国第一个惊醒。石膏手臂沉重坠着,他却赤脚下地,用身体挡在弟妹床前。黑暗中,父亲的喘息像困兽。
门开了。
祝棉站在那里,手里捻着艾绒,围裙沾着药渍。她只看了一眼:“都让开。他耳朵里的仗,该停了。”
蜂蜡贴上右耳的瞬间,陆凛冬猛地睁眼。
温热粘稠的东西封堵听觉,像被捂住口鼻。他本能抬手要扯——但祝棉更快。
另一团蜂蜡已封住左耳。
嗡——
世界突然沉入厚重的寂静。
那些撕咬他的毒蚁被关进蜡墙之后,疯狂冲撞的轰鸣变成远山的闷雷。还在,但远了。
陆凛冬急促的呼吸第一次慢下来。他躺在汗湿的枕头上,睫毛颤动。双耳同被封印,反而找回了平衡。
“别动。”祝棉的声音透过蜡层,闷而清晰,“蜡是盾。坏声音在外面,你在里面。”
她的手指在他耳廓边缘按压塑形,快而稳。蜂蜡变得柔软服帖,严密封裹,只在最深处留一道微小孔隙——像堡垒的观察缝。
陆凛冬喉结滚动,闭上眼。
蜡封之内,只剩心跳:咚,咚,咚。沉重如远方的战鼓。
很多年前新兵连冬夜,班长把滚烫的石头包在布里塞给他:“凛冬,疼的时候,就想点热的。”
现在,给他“热的”人叫祝棉。
艾绒点燃,青白烟袅袅升起。
苦辛的药香弥漫,冲淡霉味和汗气。援朝抽抽鼻子,小声对怀里的和平说:“香香的……像妈妈以前煮的洗澡水。”
和平从哥哥胳膊下探出眼睛。烟在烛光里扭曲上升,像温柔的龙。
祝棉将燃烧的艾绒轻轻抵在左耳蜡封上。
热力穿透蜂蜡,像冬日阳光透过冰层。
起初只是温,像手掌贴敷。很快,热变得执着霸道——非要钻进去,钻进耳道深处那片阴寒废墟。
陆凛冬身体猛地绷紧。
热流撞上冻土。
嗤——
他几乎听见无声的炸响。左耳深处盘踞的阴寒像被泼了滚油的冰,疯狂反扑!剧痛再次袭来,但这次夹杂着另一种感觉:
融化。
冻僵的土地在开裂。
艾火的热力像渗透部队,丝丝缕缕,无孔不入。顺着蜂蜡的毛孔、耳道的褶皱,顽固推进。所到之处,尖锐的疼痛被烫成麻木,麻木舒展成深沉的酸胀。
像冻僵的手脚按进温水——先刺痛,再发麻,最后才是活过来的暖。
祝棉的手臂悬空不动。
艾绒在她指尖静静燃烧,暗红火星稳定亮着。额头渗出细汗,手臂开始颤抖,但眼神没变——专注,坚定,像完成一场仪式。
她在告诉他:你不放弃,我就一直烧。
建国蹲在床边,眼睛不眨。
他看父亲紧握的拳头——过去几小时一直攥着,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像要捏碎看不见的敌人。
现在,那拳头松了。
一根手指,两根……慢慢摊在床单上。掌心全是冷汗浸出的深痕,还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印。
建国伸出没打石膏的手,极轻地碰了碰父亲的掌心。
凉的,湿的,但柔软了。
他缩回手,低头看自己胸前的石膏。和平画的小向日葵旁,又多了一颗歪扭的五角星——妹妹刚才偷偷画的。
他抿紧唇,把脸埋进膝盖。
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艾绒燃尽一束,祝棉又接一束。
时间在药香和烛光里流淌。蜡烛烧短一截,烛泪堆成琥珀小山。窗外,夜色从墨黑褪成靛青。
陆凛冬的呼吸变得悠长。
他睡着了。
不是昏迷,是真正的睡眠——眉间常年紧蹙的旧疤舒展,嘴角不再紧绷,脖颈虬结的筋脉松弛下来。
蜡封的耳朵像一对温暖的小巢,将他从声音战场暂时撤离。
祝棉终于放下手臂。
她活动发僵的肩膀,指尖被艾火烤得泛红。没休息,俯身小心检查蜡封边缘——完好,密封,无裂缝。
然后看向孩子们。
援朝抱着和平,两个孩子不知何时也睡了,头靠头,呼吸均匀。建国还蹲在床边,脑袋枕着手臂,眼睛闭着。
都睡了。
祝棉轻轻吁出一口气。这口气憋了整夜,吐出来才感到胸腔的酸涩疲惫。
她吹灭蜡烛。
房间陷入黑暗,但艾绒灰烬在盆底还泛着暗红光——像一颗微小的心,还在跳。
天快亮时,陆凛冬醒了一次。
蜡封还在,左耳深处顽固的疼痛变成低沉背景音,像远山闷雷。他能忍受。
他侧过头。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薄薄金线,正好落在祝棉身上。
她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睡着了。围裙没解,手里还捏着一小束未点燃的艾绒。晨光照亮她疲惫的侧脸,睫毛下的阴影。
也照亮她脚边——三个孩子挤在一张临时铺开的小褥子上,像一窝互相取暖的小兽。
建国的手臂搭着援朝,和平蜷在哥哥们中间,小手揪着建国的衣角。
陆凛冬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很慢,很轻,怕惊醒这片脆弱的安宁——将滑到祝棉膝上的薄毯往上拉,盖住她的肩膀。
毯子边角擦过她的手背。
祝棉睫毛颤了颤,没睁眼,但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
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像破晓时,第一缕光落在冰面上。
天大亮。
祝棉睁开眼时,看见陆凛冬靠在床头,正低头看什么。
他的双耳还封着蜡,但脸色好了许多。晨光里,那对蜡封的耳朵像琥珀护甲,笨拙,却有奇异的安全感。
“看什么?”她声音沙哑。
陆凛冬抬头,递来一张从和平画本上撕下的纸。
蜡笔画着:一个躺着的人,耳朵上贴两团黄色的东西,旁边站着小人,手里举着冒烟的草。
画得稚嫩,但意思明确。
右下角,歪歪扭扭三个字:
妈妈赢。
祝棉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向对面小床——和平已经醒了,正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
祝棉走过去,蹲下身。
“画得真好。”她轻声说,手指拂过女儿汗湿的额发,“妈妈没赢。是咱们家,一起赢了。”
和平眨眨眼,突然伸出小手,在她掌心轻轻按了按。
模仿她昨晚的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
祝棉握住那只小手,贴在自己脸上。孩子的手心很暖,带着睡眠的温度。
“饿了吧?”她站起身,恢复平日语气,“我去打早饭。今天有粥,有馒头,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陆凛冬:“你想吃什么?”
陆凛冬的手指在床沿敲击。
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