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按住太阳穴,血管狂跳。左耳的温烫变成烙铁。
头颅扭曲、碎裂的幻象。
“凛冬!”祝棉扑过来。
他本能地挥臂格开。力量大得惊人。
祝棉踉跄后退,撞到桌沿。
陆凛冬的背脊滑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蜷缩起来,身体筛糠般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野兽般低吼。
脸痛苦扭曲,青筋暴起,冷汗汹涌。右手五指如钩,死死抠进头皮,指节发出“咯咯”声。
左眼泪水滚过太阳穴的旧疤,砸碎在地上。
世界崩塌。
只剩地狱坐标——粮仓八号洞。
“爸!”建国吓傻了,随即扑过去。
他试图用小小的身体抱住父亲痉挛的手臂,但被巨大的力量弹开。
“爸——”援朝发出惊恐的尖叫,馒头掉在地上。
和平僵在建国身后。那双总是怯怯的大眼睛里,恐惧如浓墨扩散。她浑身剧烈颤抖,像寒风中的叶子。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血珠沁了出来。
祝棉的心被狠狠揪住。
她看着地上痛苦蜷缩的丈夫,又看向三个惊恐万状的孩子。
时间仿佛静止。
然后,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走向陆凛冬,蹲下,把掌心贴在他冰凉的手边。
第二,抬起头,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对孩子们说:“建国,带弟弟妹妹去里屋。关上门。”
第三,在孩子们离开后,她把脸转向窗外的夜色,轻声说:
“我记住了。”
“粮仓八号洞。”
里屋的门轻轻关上。
建国背靠门板坐在地上,耳朵紧贴门缝。援朝缩在他怀里,小声抽泣。和平靠着墙,手指无意识地在墙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像龙的尾巴。
门外,祝棉依然蹲在陆凛冬身边。
他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汗水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过了很久,陆凛冬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空洞,盯着天花板的某处污渍。
“……棉。”
“嗯。”她的手依然贴着他的手背。
“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
“不能……让他们……”
“我知道。”
沉默。
陆凛冬慢慢坐起身。动作迟缓,像一具年久失修的机器。祝棉没有扶他,只是看着他一点点撑起身体。
“粮仓八号洞,”他的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是陷阱。”
祝棉看着他。
“父母的死不是意外,”他继续说,眼睛依然盯着那片污渍,“是灭口。他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这粮票……是他们留给我的最后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我,不要查下去。”陆凛冬终于转过头,看向祝棉,“警告我,如果继续查,下场会和他们一样。”
祝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你还要查吗?”
陆凛冬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里屋紧闭的门。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三个孩子的影子挤在一起。
他又看向祝棉。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鬓角的汗还没干,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最后他说:
“要查。”
“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让他们死得明白。”
祝棉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我陪你”,也没有说“太危险”。她只是站起身,走向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来递给陆凛冬。
“喝了,”她说,“然后去洗脸。孩子们吓坏了。”
陆凛冬接过杯子。水温透过搪瓷杯壁传到掌心,很暖。
他仰头喝完,把空杯递还。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和平的小脸从门后露出来。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再流泪。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小声说:
“爸,妈。”
“我画出来了。”
她举起手里的纸。
纸上是用炭笔画的一条龙,和粮票上的一模一样。只是在这条龙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方形的轮廓。
像一扇门。
粮仓的门。
夜深了。
孩子们睡着了。援朝在梦里还偶尔抽噎,建国的眉头紧紧皱着,和平的手里仍攥着那张画。
祝棉和陆凛冬坐在外间,谁也没有睡意。
“怎么查?”祝棉问。
“粮仓八号洞早就废弃了,”陆凛冬说,“但档案还在。有人想抹掉,但没抹干净。”
“谁?”
“不知道。”陆凛冬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但粮票能到我手里,说明有人想让我知道——又不敢直接告诉我。”
“是钓鱼吗?”
“也许。”陆凛冬顿了顿,“也可能是……良心未泯。”
祝棉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孩子们呢?”
“送走。”陆凛冬的声音很轻,“不能留在身边。”
“送哪儿?”
“王奶奶有个远房亲戚,在乡下。安全。”
“他们不会肯的。”
“必须肯。”
祝棉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她忽然说:“我跟你一起去。”
陆凛冬猛地转头:“不行。”
“为什么?”
“危险。”
“留在这里就不危险吗?”祝棉平静地反问,“敌人知道粮票在我们手里。孩子送走了,我留下,就是靶子。”
陆凛冬语塞。
“我跟你去,”祝棉重复,“我能帮忙。我看得懂针脚,记得住路线。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你需要有人看着你的后背。”祝棉说,“你耳朵不好,左耳尤其。你需要一双好耳朵。”
陆凛冬看着她。
这个和他一起生活了十五年的女人,此刻的眼神坚定如铁。
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三个孩子被轻轻叫醒。他们懵懂地穿好衣服,被带到王奶奶家。
“去乡下住几天,”祝棉蹲下身,给援朝系好扣子,“要听话。”
“妈,你不去吗?”建国问。
“我和你爸有事要办,”祝棉摸摸他的头,“很快来接你们。”
和平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张画仔细折好,塞进建国的口袋里。
“收好。”她说。
孩子们被送走了。
祝棉和陆凛冬站在突然变得空荡的屋里。
“走吧。”陆凛冬说。
“嗯。”
他们锁上门,走进晨雾。
身后,那栋住了十五年的家属楼渐渐模糊。
前方,是迷雾重重的粮仓八号洞。
和三十七年前,未解的真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