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鹿儿岛登陆前——

晨雾如乳白色的绸缎，低低地笼罩着整个釜山港。

能见度不足百米，码头上高耸的起重机在雾中若隐若现。

码头上灯火通明，蒸汽机车的嘶鸣、士兵的呼喊、重型装备的碰撞声混杂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晋昌站在三号泊位的指挥台上，举着望远镜观察装船进度。

“报告司令！第一师装船完成百分之八十！”

参谋长赵刚快步走来，这位三十八岁的参谋军官戴着圆框眼镜，镜片上凝结着雾气。

“三号运输船‘海龙号’锅炉故障，需要至少六小时维修。”

晋昌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拆下来，换船。

把‘海龙号’的物资和人转移到‘渤海号’。”

“可是‘渤海号’已经满载……”

“那就把非必要物资卸下来！”晋昌的声音像铁锤砸在钢板上。

“军火、药品、粮食优先，帐篷、桌椅、文书这些可以第二批运。

我们不是在搬家，是在打仗！”

赵刚立正：“是！我马上去办！”

码头上一片忙碌景象：四艘万吨级运输船像巨大的钢铁怪兽趴在泊位上，粗大的舷梯连接着码头和船舱。

士兵们排成长龙，背着沉重的背包和步枪，踏着整齐的步伐登上舷梯，脚步声在晨雾中回荡成沉闷的鼓点。

更远处，重型装备正在装船。

75毫米山炮被起重机吊起，缓缓放入船舱。

弹药箱通过传送带流水般运入。

六辆刚刚从生产线下来的装甲车，正小心翼翼地开上专用跳板。

这些钢铁巨兽的履带碾过跳板，发出阵阵的嘎吱声。

“父亲。”

晋昌转身，看到儿子晋平波走来。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穿着少校军装，胸前挂着两枚勋章，一枚是去年剿匪作战的勇敢勋章，一枚是军事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勋章。

他脸庞方正，眉眼酷似晋昌，少了父亲的粗犷，多了几分书卷气。

“平波，你的特遣队准备得怎么样？”晋昌声音严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三百二十人全部到位，装备检查完毕。”晋平波立正。

“按照计划，我们将乘‘飞鱼号’驱逐舰先行出发，比主力舰队提前六小时抵达外海，进行战场侦察和登陆点确认。”

晋昌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记住，侦察为主，不要贸然接敌。

你的任务是眼睛，不是拳头。”

“明白。”晋平波犹豫了一下，“父亲，有樱子夫人的消息吗？”

晋昌的脸色沉下来：“最后一次通讯是十八小时前，总督府还在坚守，防线多处被突破。

陈少峰的驰援部队被叛军阻挡在东京郊区，进展缓慢。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拿下鹿儿岛，打通海上通道，然后主力北上东京。”

“樱子夫人能撑到那时候吗？”

晋昌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西边的海面。

晨雾正在散去，海天交界处泛起鱼肚白。

再过两小时，舰队就要起航了。

“去做最后的准备吧。”晋昌吩咐，“一小时后，‘飞鱼号’先行出发。”

晋平波敬礼，转身离开。

晋昌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只有这一个儿子，妻子十年前病逝后，父子俩相依为命。

如今要把儿子送上最危险的战场，就像二十二年前，他的父亲目送他登上北洋水师的战舰一样。

釜山港外海，“定远号”装甲巡洋舰舰桥

海雾完全散去，九月的阳光洒在蔚蓝的海面上，泛起万点金光。

“定远号”为旗舰的护航舰队已经完成编组：

四艘巡洋舰、八艘驱逐舰、两艘潜艇，护卫着十二艘运输船，组成庞大的远征舰队。

晋昌站在舰桥上，看着舷窗外缓缓后退的釜山港。

码头上，还有数千名士兵和民众在挥手送行。

母亲在抹眼泪，妻子抱着孩子，父亲默默站立。

每一次出征，都是生离死别。

“司令，所有船只报告：准备就绪，可以起航。”舰长程璧光报告。

这位东海舰队司令被临时调来指挥护航舰队，他的“定远号”在之前的对峙中受损，刚刚修复。

“起航。”晋昌简短下令。

汽笛长鸣，震撼海天。

庞大的舰队缓缓驶离港口，在海上调整队形。

巡洋舰在前，运输船居中，驱逐舰两翼护卫，潜艇在前方和下方潜航警戒。

三十余艘舰船组成的钢铁洪流，劈开蔚蓝的海水，向着东南方向的日本九州岛驶去。

晋昌回到海图室。

巨大的海图上，从釜山到鹿儿岛的航线已经标注清楚，全程约三百海里，以八节航速计算，需要三十八小时。

预计抵达时间是9月22日凌晨。

“气象预报如何？”

“未来二十四小时，东海海域晴到多云，风力三级，浪高零点五到一米，适宜航行。”气象官报告。

“但鹿儿岛附近可能有局部雷雨。”

“英国舰队有什么动向？”

程璧光指着海图上的几个标记：“根据最新情报，英国远东舰队主力仍在台湾海峡活动。

有两艘驱逐舰‘猎犬号’和‘灰狗号’昨天下午离开基隆港，去向不明。

法国远东舰队的两艘巡洋舰也在澎湖附近。”

“他们可能会拦截我们。”晋昌判断。

“命令潜艇前出侦察，扩大警戒范围。

各舰进入三级战备状态，炮位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东海，北纬32度、东经127度海域

“飞鱼号”驱逐舰像一柄锋利的刀，劈开深蓝色的海水。

这艘一千二百吨的新锐战舰航速高达二十八节，是华夏海军速度最快的舰艇之一。

此刻它脱离主力舰队，独自向东南疾驰。

晋平波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观察海面。

他身边站着特遣队副队长王大山，一个三十岁的山东大汉，是参加过甲午战争的老兵。

“少校，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将在今晚二十点抵达鹿儿岛外海五十海里处。

然后下半夜渗透登陆，天亮前完成侦察。”

晋平波点头：“登陆点选好了吗？”

“初步选定三个点。”王大山摊开鹿儿岛海岸地图。

“A点，鹿儿岛湾西侧的小渔村，这里防守可能薄弱，但地形复杂，暗礁多。

B点，樱岛东海岸，这里距离市区远，但容易隐蔽。

C点，就是我们上次登陆的沙滩，地形熟悉，叛军肯定加强了防御。”

“C点排除。”晋平波吩咐，“叛军不是傻子，吃了一次亏肯定会加强防守。

A点和B点……我需要更详细的水文资料。”

“海军侦察队三个月前测绘过这一带，数据可能不够新。”王大山皱眉，“最近台风过境，海底地形可能有变化。”

两人正在研究，了望塔传来急促的报告：“右舷三十度，距离八千米，发现舰影！疑似英国军舰！”

晋平波心中一紧，抓起望远镜看去。

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两个黑点，正在快速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可以看清是两艘军舰，桅杆上飘扬着米字旗。

“是英国的‘猎犬号’和‘灰狗号’！”王大山认出来了。

“这两艘驱逐舰以航速快、火力猛着称，每艘装备四门102毫米主炮和两具鱼雷发射管。”

“不一定打。”晋平波冷静分析，“他们可能只是来侦察的。

传令：保持航向航速，做好战斗准备。

所有人员进入战位，鱼雷准备。”

“飞鱼号”上响起战斗警报。

水兵们快速奔向战位，炮塔开始旋转，鱼雷发射管调整角度。

晋平波命令：“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

两艘英国驱逐舰很快逼近，在距离三千米处与“飞鱼号”并行航行。

对方打来灯语：“这里是英国皇家海军军舰，正在进行公海航行。

请表明身份和意图。”

晋平波下令回复：“华夏海军‘飞鱼号’驱逐舰，正在执行训练任务。”

沉默了几分钟，英国舰再次发来信号：“此海域近期有海盗活动，为安全起见，请改变航向，向北航行。”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阻挠。

“飞鱼号”如果改变航向，就会偏离预定航线，延误侦察任务。

“回复他们：感谢提醒，我舰任务在身，将继续按计划航行。”晋平波命令。

“少校，这样会不会……”王大山担心。

“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决心。”晋平波盯着英国军舰。

“如果我们退让，他们就会得寸进尺，甚至可能直接拦截主力舰队，不能退。”

信号发出后，英国舰没有回复，开始加速，绕到“飞鱼号”前方，突然转向，横在“飞鱼号”的航线上。

这是极其危险的动作，如果双方不减速，很可能相撞。

“他们想逼我们转向！”舰长惊呼。

晋平波咬牙：“保持航向航速！告诉他们：如果发生碰撞，责任完全在英方！”

距离在快速缩短：两千米、一千五百米、一千米……

英国舰依然横在航道上，没有避让的意思。

舰桥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有人开始祈祷。

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就在两舰即将相撞的瞬间，英国舰终于转向避让。

“飞鱼号”紧贴着英国舰的舰尾擦过，最近距离不足五十米，能清楚看到英国水兵脸上的惊愕表情。

“懦夫。”晋平波冷笑着。

他赌对了，英国人不敢真的撞上来，那会引发外交纠纷甚至战争。

他们的目的是恐吓，不是开战。

英国舰转向后，没有继续纠缠，加速离开，很快消失在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

“他们应该是去报信了。”王大山判断，“英国舰队可能已经在鹿儿岛外海等我们。”

晋平波点点头：“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趁他们主力未到，完成侦察登陆。

传令：全速前进！目标鹿儿岛！”

“飞鱼号”的烟囱喷出浓烟，航速提高到三十节，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冲向九州岛。

鹿儿岛外海，樱岛以东三海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