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嘶力竭,搅得人心头更是烦闷。
这日晌午,金桂顶着烈日从宫门处快步回来,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袖中却揣着一封薄薄的信。
进了内室,见妍婕妤正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团扇,脸色被热浪蒸得有些发白。
“主子,”金桂压低了声音,将信递上,“外头递进来的,说是江府送来的家书。”
她拆了火漆,抽出信纸。起初目光只是随意扫过,然而不过几行,那摇扇的手便顿住了。
团扇滑落榻边,她也恍若未觉。
信上字迹是模仿余姨娘的,乍一看几乎能以假乱真,言道余姨娘入夏后忽染急症,连日高烧不退,汤药难进,情形颇为凶险,让她在宫中勿要过于忧心,家中自会竭力救治云云。
“主子?”
金桂见她神色不对,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不由轻声唤道,“可是信有不妥?”
妍婕妤没有答话,只将那信纸凑到眼前,几乎要贴到鼻尖。
午后炽烈的阳光透过茜纱窗,将纸背照得半透,那上面的墨迹也似乎变得扭曲起来。
“我母亲身子骨一向硬朗,”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上月来信时,还说起院里那株石榴结了果,她亲手摘了准备酿些甜酒。这才多久?不过月余光景,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忽然急症到汤药难进了?”
她说着,猛地将信纸拍在榻边的小几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
金桂吓了一跳,忙凑近去看那信:“主子是说……余姨娘这病来得蹊跷?”
她拿起信,也仔细辨认,“这字……瞧着是姨娘的字迹啊。”
“形似罢了!”
妍婕妤一把夺回信,指尖用力点在那汤药难进四个字上,蔻丹的红与墨字的黑刺眼地并在一起,“你仔细看这‘进’字的走之底,我母亲写字,此处最是圆润含蓄,而这信上的,却带出一股子急于收笔的毛躁!模仿得再像,笔下的精气神也是偷不来的!”
她越说越急,胸口微微起伏,眼中寒芒毕露:“这根本不是母亲亲笔!是有人仿了她的字,来诓我!”
金桂听得背脊发凉:“主子的意思是……余姨娘在府中恐怕……”
“恐怕什么?”
妍婕妤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淬着冰,“恐怕不是病了,是被人‘病’了!”
她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室内来回踱了两步,裙裾扫过光洁的地面,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是我从前太过忍让,倒让大房觉得我们二房是泥捏的,是那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动不了我,便拿我母亲作伐子,是想捏住我的软肋,逼我就范,还是……”
她声音陡然一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想让我彻底安分下去?”
金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主子慎言!这宫里隔墙有耳……”
“慎言?”
妍婕妤蓦地停住脚步,回头盯着金桂,眼中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焰与痛楚,“她们都把手伸到我母亲身上了,我还要怎么慎言?这信能送到我手里,江昭容会不知道?她若不知,大房何须费心模仿笔迹?她若知道……”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这事,她江昭容绝对脱不了干系!就算不是她亲手所为,也必定是她默许纵容!好一个贤德大度的昭容娘娘,好一个血脉相连的堂姐!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抓起那封该死的信,指尖用力,几乎要将其撕碎,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
不能撕,这是证据,哪怕是最无力、最可笑的证据。
胸腔里翻涌着恨意与恐惧,还有深切的无力。位份低微,母族不显,在这深宫之中,她连保护至亲都如此艰难。
良久,她缓缓松开手,将那揉皱的信纸一点点抚平,动作慢得惊人,也冷静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