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的风,带着朝歌城特有的烟火气和血腥味,穿过废弃祭坛的残垣断壁。
陈远趴在半截倾倒的石柱后,身下垫着墨影从水道里带出来的破麻布。肋下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呼吸撕扯,但他顾不上了。透过石柱缝隙,天祀台的景象清晰可见——那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祭台,而是变成了权力的舞台。
三层高台上,火把林立。最下层是黑压压的周军甲士,戈矛如林,将整个高台围得水泄不通。中层站着数十名衣着各异的诸侯与将领,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面色凝重地仰望顶层。而顶层,那个圆形的祭坛中央,已经摆好了青铜巨鼎、玉琮、祭牲等一应礼器。
“辰时三刻开始。”墨影伏在陈远左侧,声音压得极低,“按照周礼,武王会先祭天,再告祖,最后宣读天命转移的文书。整个过程大约一个时辰。”
石猴趴在右侧,手里捏着几枚铁蒺藜,眼睛滴溜溜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周军至少布了三层岗哨,明哨暗哨交错。东侧那片林子,西边那处矮坡,还有我们正对面那排废墟……都藏着人。不全是周军,有些气息……不对劲。”
陈远顺着石猴示意的方向看去。晨曦微光中,那些地方确实有些难以察觉的异样——影子太静了,或者草木的晃动与风向不符。时痕珏在怀中传来微弱的警示性温热,印证了石猴的判断。
“影刃”的人,果然已经混进来了。而且不止一处。
“他们想干什么?”陈远低声问,“在仪式上刺杀武王?还是制造混乱?”
墨影摇头:“刺杀的可能性不大。武王身边至少有八名‘虎贲卫’,都是百战精锐,更别说太师姜尚肯定布下了后手。制造混乱倒是有可能——比如在仪式进行到关键时,弄出些‘天降异象’,质疑周室的天命。”
陈远心头一紧。这确实是“清道夫”的风格:不直接对抗历史大势,而是在关键节点制造裂痕,让历史的走向出现偏差。如果今天的告天仪式出了岔子,周室的正统性就会打上问号,后续的统治将困难重重。
“我们能做什么?”石猴问。
墨影沉默片刻,缓缓道:“见机行事。首要任务是确保陈远安全记录。如果‘影刃’动手……我们尽量制造干扰,但不能暴露。”
陈远握紧了时痕珏。玉珏此刻正持续传来一种奇特的脉动,像是在与远处的天祀台产生共鸣。他闭目凝神,尝试在意识中与玉珏沟通:“开始记录。”
“节点记录启动。坐标锁定:朝歌天祀台。”
“时空能量场扫描中……检测到大规模信仰力汇聚,强度持续攀升。”
“检测到异常能量源三处,坐标已标记。与‘影刃’能量特征匹配度:87%。”
“记录进度:0%……1%……”
陈远睁开眼,感觉自己的视野似乎多了一层无形的滤镜。天祀台上那些燃烧的火把,在他眼中不只是火焰,而是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信仰之力?台下的人群,也散发出或强或弱的情绪波动,焦虑、期待、敬畏、不甘……如同一锅煮沸的水。
而墨影和石猴标记的那三处异常点,在时痕珏的“视野”中,正散发着灰黑色的、不断扭曲的雾气,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时间在紧张中流逝。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夜幕。天祀台上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呜——呜——呜——三声长鸣,震动四方。
台下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陈远屏住呼吸,看着顶层祭坛上,一身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冠的周武王姬发,在姜尚及一众重臣的簇拥下,缓步登上祭坛。即使隔着数百步,也能感受到那股君临天下的威严。
仪式开始了。
武王先向东方跪拜,焚香,诵读祭天文。他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的法术(或是地形传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天祀台区域,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时痕珏的震动变得规律,记录进度缓慢但稳定地攀升:5%……8%……12%……
陈远全神贯注,不只是用眼睛看,更是用心去感受这一刻——新旧王朝交替的瞬间,天命转移的宣告,无数人命运将因此改变的历史节点。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玉珏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警告!异常能量源开始活跃!目标一(东侧林地)能量强度急速攀升!疑似准备释放大规模干扰性术法!”
陈远猛地转头看向东侧那片林子。在时痕珏的“视野”中,那团灰黑色雾气正在疯狂旋转、膨胀,中心处亮起一点刺目的惨白!
几乎同时,天祀台东侧,一道黑影从林中窜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那人不是冲向高台,而是扑向台下一处堆放备用火把和灯油的地方!
“他要放火制造混乱!”墨影低吼。
但周军的反应更快!几乎在黑影出现的刹那,三层岗哨中同时响起警哨!数支弩箭破空射向黑影!黑影身形诡异地扭曲,竟在箭雨中穿梭,手中已多了一枚冒着黑烟的球状物,眼看就要掷向灯油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定。”
一个苍老、平静、却仿佛蕴含天地之力的声音,响彻全场。
不是大喊,只是轻声一个字。但那个字出口的瞬间,扑向灯油堆的黑影动作骤然僵住,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定格在半空中!他手中的黑烟球“啪嗒”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熄灭了。
陈远瞳孔骤缩。他看到,顶层祭坛上,一直垂手站在武王身后的姜尚,不知何时抬起了右手,食指虚点东侧方向。老人须发皆白,玄色祭袍在晨风中轻拂,面色如古井无波。
只是随手一指,就定住了一名至少是“刃”级的好手!
这就是太师姜尚的实力?
黑影被定住只有短短三息。三息之后,周军甲士已蜂拥而上,将其按倒在地,迅速拖走。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甚至没有打断武王祭文的诵读。
但陈远的心却沉了下去。因为时痕珏再次传来警告:
“目标二(西侧矮坡)、目标三(正对废墟)能量强度同时攀升!协同攻击模式启动!预计攻击目标:祭坛礼器及……武王本人!”
果然不止一处!这是佯攻配合真正的杀招!
西侧矮坡上,一道惨白色的光束毫无征兆地射向顶层祭坛!那光束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冻结,竟是之前遭遇过的“净世之冰”!
而正对废墟处,三枚漆黑的、带着不祥红光的梭形物体呈品字形射出,轨迹刁钻,直取武王后背!
“护驾!”
“有刺客!”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诸侯将领们惊慌后退,周军甲士则拼命向前涌去,但距离太远,鞭长莫及!
祭坛上,武王姬发却纹丝不动,依旧在诵读祭文。仿佛那袭来的致命攻击只是清风拂面。
因为姜尚动了。
老人甚至没有转,只是左手袍袖向后一挥。宽大的玄色袖袍在空中展开,如同夜幕降临,将那道惨白光束和三枚黑梭尽数兜入其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能量爆裂的轰鸣。袖袍一裹一收,再展开时,光束和黑梭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姜尚的右手,再次抬起,这一次,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西侧矮坡和正对废墟处,各自虚点一下。
“破。”
“散。”
两个字,轻描淡写。
西侧矮坡上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声。正对废墟处则爆开一团黑雾,三条黑影从雾中踉跄跌出,头也不回地向远处逃窜——他们显然知道,在姜尚面前,再多手段都是徒劳。
从第一处佯攻,到两处杀招被破,整个过程不到十息。祭坛上,武王的祭文甚至没有停顿一个字。
台下惊魂未定的人群,渐渐恢复了秩序。周军迅速加强了警戒,但所有人都明白——有太师在,这场仪式,乱不了。
陈远趴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亲眼目睹了“清道夫”精密的布局,也见识了姜尚深不可测的手段。这就是这个时代顶级智者和守护者的力量?
时痕珏的记录进度在刚才的冲突中短暂停滞,此刻又恢复攀升:35%……40%……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