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兄弟，撑住！”石猴看出他的状态不对，急忙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干饼，掰碎了喂给他，“吃点东西，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我给你重新包扎。”

陈远机械地嚼着干硬的饼屑，味同嚼蜡。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墨影最后的身影，还有那三声爆炸。那个沉默寡言、总是一脸冷硬的墨家弟子，就这样……

不。他不相信墨影会那么容易死。那可是在牧野战场和朝歌暗战中活下来的人。

两人出了洞口，躲在乱石和杂草丛中，警惕地观察四周。乱葬岗名副其实，目光所及，到处是胡乱掩埋的坟堆和新旧不一的骸骨，乌鸦在枯树上聒噪，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那边有个半塌的义庄。”石猴指了指东北方向，“以前收殓无主尸体的，应该废弃很久了。先去那里避避。”

两人借着地形掩护，花了将近一刻钟，才挪到那处义庄。所谓的义庄，其实就是几间破烂的土坯房，屋顶塌了大半，门窗腐朽。里面空荡荡，只有几张破草席和几口薄皮棺材散落在地，积了厚厚的灰。

石猴选了最里面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把陈远扶到墙角坐下。他撕下自己衣袍相对干净的内衬，又拿出所剩无几的金疮药，给陈远重新处理肋下和肩胛的伤口。伤口的情况很糟，虽然没有恶化，但愈合极慢，颜色也不正常。

“得尽快找到季咸，或者别的懂医术的。”石猴忧心忡忡，“光靠这药，压不住。”

陈远没说话，只是闭着眼调息。他在尝试呼唤玄，但脑海里一片沉寂。系统（或者说时痕珏）似乎真的因为能量耗尽而彻底休眠了。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具残破的身体，和身边这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墨家弟子。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义庄外偶尔传来乌鸦的叫声和风声。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

就在陈远昏昏沉沉，几乎要睡过去时，石猴突然猛地捂住他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陈远瞬间清醒。

义庄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四五个人，脚步声很重，带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

周军的巡逻队？还是……影刃？

石猴悄悄挪到破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只看了一眼，他脸色就变了。

“是周军……但带队的……”他回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是那个大夫，姬郑！”

姬郑？那个运送九鼎、在隐龙涧并肩作战的周室大夫？他怎么会来这里？乱葬岗可不是什么体面的地方。

陈远心念电转。姬郑是姜尚的人，而姜尚……在天祀台上，很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时痕珏发出的那道银光。他是来搜捕的？还是……

外面的脚步声在义庄门口停下了。

“仔细搜搜这几间破屋子。”姬郑的声音传来，带着惯有的沉稳，“王上有令，任何可疑踪迹都不能放过。尤其是……身上带伤，形迹可疑的独行客或小股人员。”

“诺！”甲士们应声，脚步声分散开来，开始挨个屋子搜查。

石猴握紧了短刃，眼中闪过狠色。陈远按住他的手，缓缓摇头。打不过，逃不掉，硬拼是死路一条。

搜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隔壁屋子翻动杂物和踢开棺材盖的声音。

就在石猴准备拼命一搏时，陈远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朝着门外，沙哑地喊了一声：

“姬大夫……是我。”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义庄里，清晰可闻。

外面的脚步声骤然停止。

片刻的死寂后，急促的脚步声向这间屋子奔来！门被“砰”地推开，几名全副武装的周军甲士冲了进来，刀剑出鞘，瞬间将墙角两人围住！

紧接着，姬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大夫的深衣，只是外面罩了件皮甲，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他看到蜷缩在墙角、浑身血迹狼狈不堪的陈远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但脸上表情控制得很好。

“退下。”姬郑对甲士挥了挥手，“守住门口，任何人不许靠近。”

甲士们虽然疑惑，但还是依令退到门外，将破门虚掩。

屋子里只剩下姬郑、陈远和警惕万分的石猴。

姬郑走到陈远面前，蹲下身，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肋下和肩胛的伤口处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旁边如临大敌的石猴。

“陈壮士，”姬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天祀台上……那道助太师稳定宝鼎的银光，是你？”

陈远心头一震。果然！姜尚察觉到了，而且告诉了姬郑！他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姬郑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继续道：“太师说，那银光蕴含着一丝罕见的时空正气，非邪佞所有。他让我留意朝歌城内可能残留的、与殷商国运或邪术抗争的‘义士’。”他顿了顿，看着陈远，“你伤得很重，需要医治。此地不宜久留，影刃的爪牙和周军中某些……别有用心的人，都在找你。”

陈远看着他：“姬大夫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救我的？”

姬郑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陈壮士于隐龙涧助我护鼎，于天祀台（间接）助太师定鼎，于周室有功。姬郑虽愚钝，也知恩义。更何况……”他声音更低，“太师有令：若遇持银光者，当竭力护其周全，此人……关乎未来。”

太师姜尚的命令？陈远心中翻腾。那位老人，到底看出了多少？

“跟我走。”姬郑站起身，“我在城西有一处隐秘的别院，知道的人很少。那里有药，也有可靠的人。你们先在那里养伤，等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他看了一眼石猴，“这位墨家的兄弟，也一起。”

石猴看向陈远。陈远与姬郑对视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眼下，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姬郑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生机。

赌一把。

姬郑见状，立刻吩咐外面的甲士准备担架（简易的），并让他们将随身带的干净披风给陈远和石猴裹上，遮掩血迹和容貌。一行人迅速离开义庄，趁着暮色，向城西方向而去。

陈远躺在颠簸的担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怀中的时痕珏依旧冰冷。

墨影生死未卜。

前路吉凶难测。

但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而活下去，才有机会弄清楚一切，才有机会……继续守护。

（第17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