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道里的腐臭味,比来时更浓了。
陈远几乎是被墨影和石猴拖着往回走。肋下的伤口每被牵动一次,就像有钝刀在里面绞。时痕珏贴在胸口,冰凉得像块死玉,再也没有之前温润的脉动——能量耗尽,进入休眠了。
唯一的亮光是石猴手里那截浸了油的麻绳火把,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远湿滑的石壁和没过脚踝的淤泥。
“快点!”墨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焦灼,“周军肯定会全城搜捕,影刃也会顺着能量残留追过来。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封锁所有出口前离开水道!”
“那也得……能走快啊……”石猴喘着粗气,他架着陈远半边身子,另一只手举着火把,额头青筋暴起。他自己背上也有两道新鲜的刀口,是刚才在废弃祭坛撤退时,被不知道哪里射来的冷箭擦伤的。
三人沉默地加快了脚步。来时花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路,回去必须压缩到半个时辰以内。
水道蜿蜒向下,越走越深。周围只剩下脚步声、喘息声和水滴声。陈远的意识又开始模糊,失血、疼痛和精力透支像潮水般涌来。他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清醒。
不能倒在这里。倒在这里,墨影和石猴不会抛下他,结果就是三个人一起死。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三块叠在一起的青石——来时的标记。钻过去,就离出口的“老龙口”井不远了。
墨影率先趴下,从青石下方的缝隙钻了过去。石猴把火把递给陈远,正要跟着钻——
“等等。”墨影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罕见的紧绷,“不对劲。”
石猴动作顿住。陈远勉强举起火把,昏黄的光越过青石,照亮前方一小段水道。墨影半蹲在对面,侧耳听着什么,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异常凝重。
“什么声音?”石猴也屏住呼吸。
陈远凝神去听。除了水滴声,似乎……还有别的声音?很轻,很杂,像是很多脚踩在淤泥里的“噗叽”声,还夹杂着金属摩擦石壁的细微刮擦。
声音从水道更深处传来,正在靠近。
“不是人。”墨影的声音更沉了,“是机关兽。很多。”
话音刚落,前方黑暗深处,亮起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快速移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关节摩擦声和节肢划动泥水的哗啦声!数量……至少有十几只!
“是黑蜮蝎!影刃放进来追杀的!”石猴骇然道,“他们知道我们走水道!”
陈远心脏骤停。一只黑蜮蝎就差点要了他们的命,现在来了十几只?在这狭窄逼仄、无处可逃的水道里?
“退!回祭坛那边!”墨影当机立断,从青石缝隙又钻了回来,“那边地形复杂,有废墟遮挡,还能周旋!”
但话音刚落,身后他们来的方向——祭坛出口那边,也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仔细搜!每个缝隙都别放过!”
“血迹!这里有新鲜血迹!他们往这边跑了!”
是周军!他们发现了祭坛废墟的入口,追进来了!
前有狼,后有虎。绝境。
墨影的脸色在火光中白得吓人。他看了一眼陈远,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暗红光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石猴,带陈远从左边那条岔路走!那条路通到城外乱葬岗,虽然远,但可能没人堵!”
“那你呢?”石猴急问。
“我断后。”墨影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倒出里面最后三颗龙眼大小的黑色圆球——陈远认得,是墨家的“雷火弹”,威力比之前用的“迷雾珠”大得多,但在这密闭空间用,搞不好会引发塌方。
“墨影!一起走!”陈远嘶声道。
“一起走,谁都走不了。”墨影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如铁,“石猴,执行命令!带他走!记住,无论如何,活下去,把今天记录的东西带出去!这是巨子的令谕!”
石猴眼眶瞬间红了,但他没再犹豫,一把架起陈远,就往左边那条被他们来时忽略的狭窄岔路拖!那条岔路入口更隐蔽,被垂下的水草和钟乳石遮掩,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远被拖着往后走,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墨影背对着他们,孤身站在三块青石前,面对着汹涌而来的暗红光点,将三颗雷火弹紧紧握在手中。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墨影——!”陈远想喊,声音却堵在喉咙里。
下一秒,他们钻进了黑暗的岔路。身后传来墨影的暴喝,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炸!
轰!轰!轰!
巨大的声浪裹挟着灼热的气流和碎石从岔路口冲进来!石猴死死把陈远按在身下,碎石子噼里啪啦打在背上。整个水道都在剧烈摇晃,顶上有土石簌簌落下。
爆炸声过后,是死寂。然后是更杂乱的、被激怒的金属摩擦声和周军的惊呼惨叫。
墨影……用雷火弹,把那段相对宽敞的主水道,连同追兵一起,暂时封住了。
代价可能是他自己。
陈远感到眼眶发热,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让那情绪蔓延。现在不是时候。石猴喘着粗气爬起来,摸索着重新点燃火把——刚才的冲击把火把震灭了。
火光重新亮起,照亮了岔路。这里比主水道更窄,有些地方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石壁上的凿痕很粗糙,像是仓促开凿的,地上散落着不少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动物的。
“这条路……真是通乱葬岗的?”石猴声音发颤,不知是怕,还是因为墨影。
“走。”陈远只吐出一个字。他挣开石猴的搀扶,扶着湿滑的石壁,踉跄着向前挪动。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但他不管了。墨影用命换来的生路,不能浪费。
岔路曲折向下,空气越来越污浊,除了霉味,还多了一股尸体腐烂的甜腥味。白骨越来越多,有些堆积在角落。石猴走得很小心,不时用短刃拨开垂下的藤蔓和蛛网。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水声,还有……风声?不是地道里的阴风,更像是外面旷野的风。
“快到出口了!”石猴精神一振。
两人加快脚步。拐过一个弯,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洞口,天光从缝隙透进来,虽然昏暗,但确实是外面的光!
石猴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探头出去观察。外面是一片低洼的荒地,杂草丛生,远处能看到朝歌城高大的轮廓,还有更远处起伏的山峦。天色已经大亮,看日头,接近巳时了。
“是城西乱葬岗外围!”石猴缩回头,低声道,“暂时没看到人。但这里太空旷,不能久留。我们得找地方躲起来,等天黑。”
陈远点头。他靠在洞口石壁上,剧烈地喘息。失血和疲惫终于到了极限,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时痕珏依旧冰凉,没有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