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在谷地里狂奔了整整一夜。

骡马口吐白沫，车轮几乎要颠散架，但没人敢停。老吴头那张黑瘦的脸在火把光里绷得像块铁板，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手里马鞭不时在空中抽响，却舍不得落在牲口身上——他知道，这些牲口要是累倒了，所有人都得死在这荒山野岭。

陈远蜷在最后一辆车的麻布堆里，每一次颠簸都像有锤子在砸他的肋骨。伤口又渗血了，温热的液体浸透绷带，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撕扯着疼。但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将怀里那枚重新变得温润的时痕珏握得更紧些。

石猴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几枚路上捡的尖锐石子，耳朵像猎犬一样支棱着，听着风声、蹄声、车轮声之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甩掉了吗？”陈远压低声音问。

石猴缓缓摇头，脸色在摇曳的火光里阴晴不定：“不好说。那股子被盯着的感觉……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吊在尾巴后面，不近不远。”

玄的提示印证了石猴的感觉：“追踪标记持续存在，能量特征微弱但稳定。推测为‘影刃’使用的长效追踪印记，有效范围可能超过五里。建议寻找水源或能量紊乱区域尝试清除。”

水源？能量紊乱区域？这荒山野岭的，哪找去？

天色蒙蒙亮时，商队终于冲出了谷地，眼前是一片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老吴头这才勒住头马，让车队缓缓停下。牲口们累得直接瘫倒在地，伙计们也都东倒西歪，只有几个护卫还强撑着警戒。

“歇半个时辰，喂马，喝水，吃干粮。”老吴头哑着嗓子吩咐，自己却跳下车，走到陈远和石猴面前，抱拳深深一揖，“两位，昨夜若不是你们，我这队人马，还有我老吴这条命，都得交代在山道里。大恩不言谢，这是点心意，务必收下。”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布袋，沉甸甸的，里面显然是金银。陈远和石猴对视一眼，都没接。

“吴头领客气了。”陈远靠着车辕，声音虚弱但清晰，“我们也是自救。眼下危机未解，那些伏兵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头领可知，他们究竟是什么来路？”

老吴头脸色一僵，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不瞒二位，我跑这条道十几年，什么山贼路匪都见过。但昨晚那伙人……不对劲。他们的动作、配合，还有那竹箭——虽然简陋，但箭头淬了毒，见血伤口发黑，这不是寻常贼匪用得起的。倒像是……”他犹豫了一下，“倒像是军中好手假扮的。”

军中？陈远心头一凛。是“影刃”渗透进了周军？还是周军中另有势力想对他们不利？

“头领这趟货，是送往哪里？”石猴突然问。

“岐山下的大仓，接货的是周室掌管物资的‘庾吏’。”老吴头道，“都是些寻常药材布匹，没什么特别。要说值钱……车里倒是有几件从朝歌旧贵族手里收来的古玉器，但也不至于惹来这种阵仗。”

古玉器？陈远和石猴同时心中一动。

“能看看吗？”陈远问。

老吴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引着两人来到中间一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车前。他掀开油布一角，露出几个捆扎好的木箱，打开其中一个，里面垫着干草，躺着几件玉琮、玉璧、玉璋，造型古朴，玉质温润，但大多有残缺或沁色，显然是前朝旧物。

陈远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件残破的玉琮上。那玉琮只剩半截，断面参差不齐，但残存的纹路……他瞳孔微缩。那纹路，竟和他怀中的时痕珏表面某些天然纹路，有几分隐约的相似！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流转的韵律感，同出一源！

时痕珏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在他胸口微微发热。

“这件玉琮，是从哪里收的？”陈远尽量让声音平静。

“朝歌城西，一个破落商贾手里。”老吴头回忆道，“那人说是祖传的，商朝初年一位大巫祭的法器，后来家族败落，不得已变卖。我看玉质还好，价格也合适，就收了。怎么，这东西有问题？”

“可能。”陈远没有多说，只是伸手轻轻触摸那半截玉琮。指尖触及冰凉玉质的瞬间，时痕珏的热度明显升高了一瞬，同时，他脑海中仿佛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燃烧的篝火、跳动的巫影、模糊的祭祀吟唱……但一闪即逝。

这玉琮，果然和时痕珏，或者说和“守史人”传承有关联！

“这件玉琮，能否转让给我？”陈远看向老吴头，“价钱好商量。”

老吴头愣了一下，随即摆手：“恩公说的什么话！喜欢尽管拿去！要不是你们，这整队货都得丢，何况这一件残器。”

陈远也不矫情，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截玉琮取出，用布包好，贴身收在时痕珏旁边。两件玉器靠在一起的刹那，时痕珏传来一阵清晰的愉悦脉动，而那半截玉琮似乎也隐隐有光华流转，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这……”老吴头看得目瞪口呆。

“此事还请头领保密。”陈远郑重道。

“明白，明白！”老吴头连连点头，看陈远的眼神更加敬畏。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商队重新上路。这次老吴头特意调整了队形，让陈远和石猴坐到了中间最结实的一辆车上，周围都是精壮护卫。

丘陵地带的道路好走了些，但众人的心情并未放松。石猴时不时回头张望，陈远则闭目凝神，通过时痕珏感知着那股如跗骨之蛆的追踪感。它还在，而且似乎……更近了？

“警告：追踪印记能量强度正在缓慢提升。推测追踪者正在拉近距离，或启动了更活跃的追踪模式。”玄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他们快追上来了。”陈远睁开眼，对石猴低声道。

石猴脸色一沉：“不能再跟着商队了。会连累他们。”

陈远点头。老吴头对他们有恩，不能再拖人下水。他招来老吴头，直言道：“吴头领，追踪我们的人恐怕又快追上了。我们二人打算离队，引开他们。你们加快速度往岐山去，进了周军管辖地界就安全了。”

老吴头急了：“这怎么行！你们……”

“头领好意心领。”陈远打断他，“但那些人目标是我们，不是货。分开走，对大家都好。若我们有幸脱身，日后岐山再会。”

老吴头见两人神色坚决，知道劝不住，长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皮地图，指着上面一处标记：“从这里往西北走，大概二十里，有一条隐河，水势湍急，河底多暗石。过了河再往西，是片‘鬼哭林’，老猎户都不太敢进，传说里面有古战场冤魂。但越是这种地方，越可能甩掉追兵。你们……千万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