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的晨雾，带着水汽和草木清苦的味道。

陈远在篝火余烬旁睁开眼睛，第一个动作是按住胸口——时痕珏还在，温润的脉动平稳有力。旁边的半截玉琮也安静躺着，光华内敛，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与大地隐隐相连的厚重感。

肋下和肩胛的伤口传来轻微的麻痒，那是血肉在快速愈合。木髓精魄的药效惊人，一夜之间，最深的贯穿伤已经收口结痂，脏腑的隐痛也基本消失，只是内息运转时还能感觉到几处滞涩，那是经脉的暗伤，需要时间慢慢温养。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那个走几步路都喘的伤号了。体内那股源自自身的清凉感，在药力和时痕珏的双重滋养下，似乎也壮大了一丝，像溪流变成了小河，缓缓冲刷着经脉。

石猴在另一边已经醒了，正拿着短刃削一根木棍，见陈远起身，咧嘴一笑：“气色好多了，陈兄弟。这木髓精魄真是神药！”

陈远点头，走到湖边掬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湖水让他精神一振。他看向西边，晨光正从山峦背后透出来，给远方的天际染上一层金边。

“今天能到岐山吗？”石猴走过来，也看向西方。

陈远掏出老吴头那份被水浸得皱巴巴、但大致还能辨认的地图。他们现在的位置在鬼哭林西北，按图所示，往西再走大概三四十里，就能看到岐山支脉的余峦。进了山，找到太师旧居应该不难——姬郑说过，旧居在岐山主峰东侧一处叫“栖霞谷”的地方，谷口有三棵并生的老松为记。

“抓紧点，傍晚前应该能进山。”陈远收起地图，“进了山，相对就安全了。”

两人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除了兵器、玉器、药瓶和兽皮，就剩几块昨晚没吃完的烤兔肉。石猴把火堆彻底掩埋，又用树枝扫去了周围的痕迹。

晨雾渐散，两人离开湖边，沿着丘陵间的天然小径向西而行。

有了木髓精魄打底，两人的脚程快了许多。石猴本就是山林里钻惯了的，伤好了大半后更是矫健，走在前面探路，避开可能有险情的地段。陈远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尝试调动那丝清凉的内息，配合时痕珏的温热能量，在体内缓缓流转，滋养伤处。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升高，丘陵地带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开始出现连绵的、覆盖着苍翠植被的山岭轮廓。空气变得更加清新，风中带着松柏和泥土的芬芳。

“那就是岐山余脉了。”石猴指着远处，“看那山势，龙蟠虎踞的，怪不得是周室龙兴之地。”

陈远极目望去，只见群山巍峨，主峰高耸入云，半山腰以上还有未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山间云雾缭绕，气象万千，确实有一股不同于朝歌的、磅礴而灵秀的气息。

就在两人准备加快脚步时，陈远怀中的时痕珏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警示性悸动！

几乎同时，玄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检测到微弱同源能量反应！方位：右前方山坳，距离约一百二十步！能量特征与‘影刃’次级单位匹配度65%，但状态异常……虚弱，不稳定。”

还有追兵？而且状态不好？

陈远和石猴对视一眼，默契地伏低身体，借助灌木和岩石的掩护，悄悄向那个山坳摸去。

靠近到五十步左右时，已经能闻到风中飘来淡淡的血腥味。两人潜到一处土坡后，探头望去。

只见山坳里的一片乱石滩上，倒着三具尸体。都穿着黑色劲装，但衣衫破烂，沾满血污和泥土。尸体旁散落着断裂的兵器——两把崩口的刀，一张弓弦已断的短弩。更远处，还有一匹倒毙的战马，马腹被剖开，内脏流了一地，显然是被杀来取食的。

“是影刃的人。”石猴压低声音，“看伤口……不全是刀剑伤，有撕裂伤，像是被野兽咬的。还有他们脸上、手上发黑的溃烂……是中了毒，或者瘴气？”

陈远仔细观察。确实，三具尸体死状凄惨，除了兵刃造成的伤口，还有不少深可见骨的爪痕和咬痕。他们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黑紫色的斑点和溃烂的脓疮，看起来死前经历了不小的折磨。

“不是我们动的手。”石猴补充道，“看血迹干涸的程度，至少死了两天了。他们是在别处受了重创，逃到这里，伤重不治，或者……被山里的什么东西给收拾了。”

陈远心中凛然。影刃的追踪者，个个都是好手，竟然落到这般田地？是遭遇了更强大的敌人？还是这片看似平静的山野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

他示意石猴警戒，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下到山坳，靠近尸体。时痕珏持续传来警示，但更多的是对残留能量的标记。他快速在尸体上翻检了一下——没有身份牌，没有特殊物品，只有一些普通的金银和干粮。倒是其中一具尸体的怀里，掉出一张染血的、绘制简陋的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几个点和路线，其中一个点赫然画着三棵并生的松树，旁边写了个小小的“姜”字。

这些影刃，也在找太师旧居？或者说，他们原本的任务就是监视或探查岐山？

陈远收起地图，退回土坡后。石猴已经将周围环境再次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埋伏或危险。

“看来，盯上岐山的不止我们。”石猴脸色凝重，“连影刃这种阴沟里的老鼠都摸过来了。”

“也说明岐山确实有东西。”陈远将地图递给石猴，“他们标注的点，和姬郑说的位置基本一致。我们得更小心了。”

两人不敢久留，迅速离开山坳，继续向岐山方向前进。但心中的警惕又提高了几分。

之后的路程还算顺利。或许是因为靠近岐山，周室的巡逻和警戒加强，也或许是影刃在这片区域损失惨重，暂时收缩了力量。两人没有再遇到伏击或追踪，只是在穿过一片密林时，远远看到过一队约莫十人的周军斥候骑马掠过，但没有发现他们。

日头偏西时，他们终于踏入了岐山的地界。

山路开始变得陡峭，古木参天，藤蔓垂挂。石猴根据地图和陈远记忆中姬郑的描述，带着陈远在山岭间穿行，寻找那条“栖霞谷”。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两山夹峙的峡谷入口。谷口郁郁葱葱，长满了各种乔木和灌木，但仔细看去，果然有三棵格外粗壮、树皮皴裂如龙鳞的老松，呈“品”字形并生在那里，枝干虬结，遮天蔽日。

“就是这里了！”石猴兴奋道。

两人走到谷口。时痕珏传来一阵愉悦的温热感，仿佛回到了熟悉的地方。那半截玉琮也微微震动，与周围的地脉气息产生共鸣。

谷口没有明显的路径，只有一条被落叶和荒草掩盖的、隐约可见的石阶，蜿蜒向谷内深处。石阶湿滑，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人走过了。

两人拾级而上。山谷不深，但极其幽静，只有鸟鸣和溪水潺潺的声音。走了约莫百来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约莫半亩大小的平地出现在眼前，靠山壁处，立着三间简朴的青石小屋。

小屋显然年代久远，石墙爬满了藤蔓和地衣，屋顶的茅草有些残破，但整体结构完好。屋前有一小片开垦过的菜畦，如今长满了野草。旁边还有一口石井，井栏上刻着已经模糊的八卦图案。

这里就是太师姜尚在岐山的旧居了。

陈远走到屋前，伸手推开正中那间屋子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灰尘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