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栖霞谷一片湿漉。
陈远站在石屋前,手里捏着姬郑给的那枚玄鸟符节,目光越过层层山峦,望向东北方向——周原卫所就在三十里外。
“真要走?”石猴蹲在门槛上磨刀,青铜刀刃在磨石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太师才走没两天,不是说让你在这儿好生修炼么?”
“太师也说,时间不多。”陈远将符节揣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行囊:两套换洗麻衣、几块烤干的肉脯、水囊、那卷已翻得边角起毛的传承竹简,还有用厚布层层包裹的半截“血魂镇岳琮”。青铜古剑悬在腰间,沉甸甸的。
石猴停下动作,抬头看他:“那卫所我去过几回,守将叫蒙骞,是姬郑大夫的心腹,人还算仗义。但你这次去……不只是取东西吧?”
陈远系紧行囊的绳结,没否认。
姜尚临走前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时间不多”。什么样的事能让这位算无遗策的太师说出这四个字?只能是东边那场即将席卷半个天下的风暴。
“我快去快回。”陈远背上行囊,“你看好山谷。若有生人靠近,按我之前说的,去后山那个岩洞躲着,三日我不回来,你就自己往西走。”
“啧,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石猴站起来,把磨好的刀插回腰间皮鞘,“我跟你去。”
“不行。”
“为啥?多个人多份照应!”
陈远看着他,缓缓道:“你若出事,我欠墨影的债,就又多一笔。”
石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只是狠狠踹了一脚门框:“行,你是守史人,你说了算。早去早回,别死外头。”
陈远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进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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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谷的路走了小半个时辰。
山道湿滑,陈远却走得极稳。时痕珏贴在心口,那丝清凉内息在四肢百骸间缓慢流转,让他的五感比往日敏锐许多。他能听见百步外松鼠在树梢跳跃的细微声响,能分辨出不同种类草木在雾中散发的气息,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脚下地脉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那是“地衡”修复后,岐山地脉归于平稳的余韵。
但这平稳能持续多久?
陈远想起昨夜调息时,时痕珏忽然传来的那阵短暂悸动。不是预警,更像是一种……共鸣。仿佛远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扰动这张刚刚稳定下来的“网”。
他加快脚步。
日上三竿时,雾气散尽。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河谷平原在阳光下铺展开来,阡陌纵横,远处可见零星农舍炊烟。更远处,一座木石结构的营寨矗立在河畔高地,寨墙上周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周原卫所到了。
陈远没有直接走近,而是绕到侧面一片小树林里,观察了约莫一刻钟。
卫所规模不大,驻军应该不超过三百。寨门处有六名持戈甲士值守,盘查进出的人。多是附近乡民送来粮草、柴薪,也有零星行商。一切看似正常。
但陈远注意到两个细节:一是寨墙上的哨位比上次石猴描述的多了一倍;二是进出的人里,有几人虽作农夫打扮,但走路的姿态、眼神的锐利,绝不是常年耕作的人。
守军加强了戒备,还有便衣探子活动。
陈远整理了一下衣袍,将符节握在手中,坦然走出树林,朝寨门走去。
“站住!什么人?”离寨门还有二十步,一名甲士便厉声喝问,手中长戈微微抬起。
“栖霞谷陈远,奉太师之命,来见蒙骞将军。”陈远举起手中符节。
甲士看清符节样式,脸色稍缓,但仍不敢大意:“可有凭证?”
陈远从怀中取出另一物——那是姜尚留给他的、刻着简易八卦图案的楠木方盒。他只打开一条缝,让甲士看到里面那卷龟甲残卷的一角。
甲士显然认得此物,神色顿时变得恭敬:“先生稍候,我这就通报。”
不多时,一名身着皮甲、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庞黝黑如铁的将领大步走出寨门。他目光如鹰,上下打量陈远,最后落在符节和木盒上,抱拳道:“末将蒙骞。太师三日前路过时确有交代,说有贵客会来。先生请随我来。”
陈远跟着蒙骞进入卫所。营寨内收拾得整齐干净,兵卒正在操练,呼喝声整齐有力。但陈远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蒙骞将陈远引至中军大帐旁的一间静室,屏退左右,关上门,这才转身,神色凝重:“先生来得正是时候,太师留在此处的东西,末将一直妥善保管。但在此之前,有件事……或许先生应该知道。”
“请讲。”
蒙骞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细长竹简,展开铺在案上。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墨迹尚新,显然是近期情报汇总。
“这是过去十日,从东边各条暗线传回的消息。”蒙骞的手指在竹简上划过,“管叔封地,过去一个月内,暗中招募的私兵数量增加了三成,都是从附近山野招揽的亡命之徒。蔡叔那边,以‘防备殷商遗民作乱’为由,向镐京索要的军械粮草,比定额多了五倍。霍叔倒是安静,但我们的人发现,他封地与朝歌之间的信使往来,频率是其他诸侯的三倍。”
陈远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心头微沉:“镐京那边如何应对?”
“周公已连发三道敕令,以‘天下初定、当休养生息’为由,驳回了蔡叔的追加请求,并严令各封地裁减私兵。”蒙骞苦笑,“但效果……您也看到了。而且,三天前,朝歌传来消息,武庚病了。”
“病了?”
“对外说是感染风寒,卧床不起,谢绝一切探视。”蒙骞压低声音,“但我们安插在朝歌宫中的眼线说,武庚的寝殿这半月来,每晚都有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出入。更蹊跷的是,武庚‘病倒’前后,朝歌城内几处墨家据点同时撤离,撤得很干净,像提前得到了风声。”
墨家撤离……陈远想起石猴带回的消息。墨影到底在做什么?或者说,墨家巨子墨衍,在谋划什么?
“太师留下的东西呢?”陈远问。
蒙骞走到静室角落,挪开一个不起眼的陶瓮,从匣身严丝合缝,显然有特殊机关。
“太师交代,此物须由持八卦木盒者亲手开启。”蒙骞将木匣放在案上,退后两步。
陈远取出姜尚给的楠木方盒,对照着木匣表面的纹路仔细观察。片刻后,他发现在木匣侧面有几个极细微的凹点,排列方式与方盒盖上的八卦图案完全对应。
他将方盒盖按在凹点处,轻轻旋转。
“咔嗒。”
一声轻响,木匣盖自动弹开一条缝。
陈远掀开匣盖,里面没有宝光冲天,只有三样东西:
一截拇指长短、通体黝黑、仿佛被烈火烧灼过的铁片,入手冰凉沉重;
一卷用金线捆扎的羊皮地图,摊开后可见绘制的并非山川地理,而是一张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网,中心是“三监”与武庚,周围辐射出数十条线,连接着各地贵族、将领、甚至镐京某些官员的名字;
最后是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青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监”字,背面则是星辰环绕玄鸟的图案。
“这是……”陈远拿起那截铁片。
“太师没说此物用途。”蒙骞摇头,“只说先生见了自会明白。这地图是太师这些年暗中梳理的,东方可能参与叛乱的人员脉络。至于这令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是‘监天阁’的令牌。”
“监天阁?”
“一个名义上隶属于王室、负责观测天象吉凶的机构。”蒙骞目光复杂,“但真正知情的都清楚,监天阁是太师一手组建的,专司监察天下异常之事——尤其是那些‘不合常理’的事。持此令牌,可调动监天阁在各地的暗桩,获取情报,必要时……也可请求协助。”
陈远握紧令牌。姜尚这是把他在东方的一部分暗网交给了自己。这份信任,沉重得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