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谷的日子,像山涧里的水,安静地流淌。
晨起,陈远会在谷中空地上,按照时痕珏传承中记载的、最基础的“守静导引”法门调息。那丝清凉的内息在体内循环,虽然依旧微弱如溪,但运行路径越发清晰稳定。时痕珏贴在心口,随着呼吸微微温热,像在回应。
调息完毕,他通常会练一遍剑。用的就是屋里那柄无鞘的青铜古剑。剑很沉,剑身斑驳,但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契合感。没有固定招式,只是最简单的刺、劈、撩、抹,配合脚步腾挪。石猴有时会在旁边看,看久了就嘀咕:“陈兄弟,你这剑法……也太实在了,全是杀人的路子,一点花哨没有。”
陈远收剑,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能杀人,就够了。”
他练的不是江湖剑法,而是在牧野战场、朝歌暗巷里用命换来的、最直接有效的搏杀技巧。配合着内息运转,以及时痕珏偶尔传来的、对发力角度和时机的细微调整,这些简单动作的威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上午,他大多待在屋里,翻阅姜尚留下的那些竹简。不只是看,更多是在“悟”。有了传承的基础认知打底,再看那些关于星象、地理、兵法、人心的论述,感受截然不同。他能从中看到“势”的流转,看到“节点”形成的预兆,看到个人意志在历史洪流中的渺小与偶尔迸发的、足以改变流向的闪光。
有些竹简上,还有姜尚随手写下的批注。字迹苍劲,言语犀利,往往一针见血。比如在一卷论述商纣败亡的史简旁,姜尚批道:“非天命弃商,乃商人自弃其天。聚敛无度,人心离散,纵无周室,崩颓亦在眼前。”另一处谈论用兵,则写:“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制胜于庙堂,决胜于未战。牧野一役,非战之功,乃十年积势之果。”
这些批注,让陈远对那位只见过一面的太师,有了更立体的认识。不只是算无遗策的智者,更是对人性、对历史规律洞察入微的哲人。
下午,他会研究那半截“血魂镇岳琮”。按照巫彭留下的警告,他不敢深度激发,只是尝试用传承中记载的“共鸣感知”法门,小心翼翼地探入玉琮内部。起初只能感受到一片混沌的、充满杀伐怨念的黑暗,但渐渐地,他能分辨出其中几缕相对“纯净”的力量——那是玉琮本身材质吸收的山川地脉精华,以及巫彭最后清醒意识留下的、微弱但坚韧的“抚慰”印记。
他尝试引导时痕珏的能量,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一点点剥离、净化那些纠缠的负面情绪和潜在的污染。进度慢得像蜗牛爬,每次只能进行极短时间,就会精神疲惫。但效果是有的。玉琮断口处新生的那丝光泽,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延伸,玉琮本身散发的气息,也从最初的阴冷暴戾,逐渐转向一种沉重、温和的厚实感。
石猴也没闲着。他伤势痊愈后,把三间石屋和周围环境彻底收拾了一遍,补好了屋顶的茅草,清通了堵塞的引水竹管,还在菜畦里重新种上了从附近找到的野菜。每隔几天,他会出谷一趟,有时是查探周围情况,有时是去山下的“周原卫所”——用姬郑给的令牌,换取一些盐、布、铁器等生活必需,也顺带打听些消息。
消息断断续续传来:武王和太师已平安返回镐京;周公旦坐镇朝歌,正在大力安抚殷商遗民,推行新政;东方“三监”封地暂时平静,但私下的小动作不断;朝歌城里,对前朝贵族的清算和拉拢在同步进行,暗流依旧涌动。
有一次,石猴带回一个让陈远心头一紧的消息:朝歌城内发现了几处墨家暗桩被捣毁的痕迹,但没抓到活口,现场清理得很干净,像是墨家自己动的手。“可能是在收缩,或者转移。”石猴分析道,“墨影兄弟……还是没消息。”
陈远沉默良久,望向东南方向。墨影生死未卜,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但陈远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伤早已痊愈,内息壮大了一丝,对时痕珏和玉琮的掌控也越发熟练。更重要的是心态——那种初来乍到的惶恐、被迫卷入厮杀的紧绷,正在慢慢沉淀,转化为一种更加冷静、甚至有些疏离的观察者视角。
他开始真正理解“守史人”这三个字的分量。不是英雄,不是救世主,甚至可能不被理解。是维护某种宏大而冰冷规则的工具,是历史长河岸边一块沉默的礁石,在绝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河水奔流,只在某些关键处,默默地、用力地抵住可能改道的浪头。
这种认知带来一种深切的孤独,但也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这一日,秋意已深。山谷里的枫叶红得像火。
陈远坐在屋前石阶上,手里握着一卷关于西周初年分封制度的竹简,看得入神。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远处传来石猴修理农具的叮当声。
就在这时,一个平和苍老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身后响起:
“看懂了?”
陈远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太师姜尚,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他身后三步外。依旧是一身玄色布袍,须发如雪,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深邃,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陈远刚刚才发现。
“太……太师?”陈远连忙起身行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姜尚怎么来了?何时来的?他怎么一点感应都没有?就连时痕珏和玄,都没有预警!
“不必多礼。”姜尚摆摆手,很自然地走到另一侧石阶坐下,目光扫过陈远手中的竹简,“分封之制,以藩屏周。看似稳固,实则隐患早已种下。血缘会淡,利益会争,地方坐大,中枢必衰。此乃人性,亦为天数。”
陈远压下心中震动,在姜尚对面坐下,恭敬问道:“太师既知隐患,为何还要行此策?”
“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姜尚淡淡道,目光投向山谷外起伏的山峦,“商亡,天下初定,四方未服。周室力有未逮,只能以亲族、功臣分镇四方,借其力以安地方,缓称臣之心。此乃不得已而为之的平衡之术。至于数代之后的隐患……那是后来者需要操心的事了。为政者,首重解决眼前之危。”
这话说得冷酷而现实。陈远默然。确实,历史很多时候就是在各种“不得已”和“次优选择”中踉跄前行的。
“你在此处,住得可还习惯?”姜尚话题一转。
“多谢太师安排,此处清静,甚好。”陈远答道。
姜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清静是好,但莫要沉溺。守史之道,不在避世,而在入世却又能超然其外。你身上那枚时痕珏,还有那半截玉琮,近来可有异动?”
陈远心中凛然,知道在这位面前隐瞒毫无意义,便如实说了自己尝试净化玉琮、以及通过传承竹简学习基础法门的事。
姜尚听罢,微微颔首:“你能谨慎行事,很好。那玉琮曾是巫彭心血所寄,亦是他罪孽所累。若能净化,或可成为你日后行走的一大助益。但切记,器物终是外物,守史之本,在于‘心’与‘眼’。”
“心与眼?”陈远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