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要冷,眼要热。”姜尚缓缓道,“心冷,方能不为情所动,不被表象所惑,看清历史背后的脉络与规则。眼热,方能察觉细微处的变数,感知人心向背的冷暖,找到那稍纵即逝的、可以施加影响的‘支点’。”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冷,“尤其是‘心冷’。你之前在朝歌,对那墨家弟子,对那商队头领,乃至对武王的些许认同,都是多余的情感。守史人眼中,只有历史的‘应然’与‘实然’,没有个人的好恶与悲喜。情感,是守史人最大的弱点,也是‘规则’最易侵蚀的裂缝。”
这话像冰锥,刺得陈远心头一颤。他想起墨影的背影,想起老吴头的感激,想起姬郑的坦诚,甚至想起武王在祭坛上宣读天命时的威严……这些,都是“多余的情感”?
“若……若无法做到全然无情呢?”陈远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就学会控制,学会割舍。”姜尚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必要时,学会视其为必要的‘代价’。你要记住,你守护的是文明延续的‘可能性’,是亿万生灵在时间长河中的整体轨迹,而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或某段具体的温情。执着于后者,你会迷失,会犯错,最终可能让你守护的一切,付出更大的代价。”
山谷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枫叶的沙沙声。
陈远感觉胸口发闷。姜尚的话,剥开了“守史人”光鲜使命下,最冰冷残酷的内核。他想起玄之前提到的“紧急干预协议”,想起那些被“清道夫”清除的“变量”,想起编号柒临死前的绝望。
或许,在这条路上走得久了,自己也会变得像姜尚,像玄,甚至像那些“清道夫”一样,冰冷地计算着“代价”与“收益”?
“感到迷茫,是好事。”姜尚忽然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说明你还在挣扎,还未被‘规则’彻底同化。但迷茫不能太久。你时间不多。”
“时间不多?”陈远抬起头。
姜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色:“老夫今日来,是与你道别,亦是有事相托。”
“太师请讲。”
“老夫不日将随王上前往洛邑,勘察地形,为将来营建东都做准备。此去或许经年。”姜尚道,“岐山旧居,便留与你暂住。另外,老夫在周原卫所留有一物,待你自觉准备妥当,可凭令牌去取。或许……对你应对接下来的风波有所帮助。”
接下来的风波?是指“三监之乱”?
“还有,”姜尚站起身,最后看了陈远一眼,“墨家那边,你不必过于忧心。墨衍那小子,比你想的要精明。至于你的路……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姜尚的身影,如同融入阳光中的墨迹,缓缓淡去,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远呆坐在石阶上,良久未动。
姜尚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心要冷,眼要热。情感是多余的代价。时间不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握过剑,杀过人,也接过别人递来的食物和善意。
真的……都要割舍吗?
“陈兄弟!”石猴的喊声从屋后传来,带着一丝兴奋,“快来看!陷阱逮着个大家伙!”
陈远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起身朝屋后走去。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至少,先活下去,先变强。
走到屋后,只见石猴正费力地从一个大坑里拖出一头野猪。野猪个头不小,獠牙狰狞,还在挣扎,但后腿被绳索套住,挣脱不得。
“今晚有肉吃了!”石猴嘿嘿笑着。
陈远看着石猴兴高采烈的脸,看着那头垂死挣扎的野猪,看着山谷里如火的红叶,和更远处湛蓝高远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传承竹简里的一句话:“守史者,观天地而不滞于物,察兴衰而不囿于情。”
或许,姜尚说的“心冷”,不是变成石头,而是像这天空一样,可以容纳风云雷电,可以映照悲欢离合,但其本身,依旧澄澈高远,不为所动。
路还长,慢慢悟吧。
他走上前,帮石猴一起将野猪拖出陷阱。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谷依旧宁静。
但陈远知道,风暴正在远方汇聚。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准备好。
(第181章完,字数:约352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