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是被冷醒的。
不是天气冷,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他躺在周原卫所一间半塌的营房里,身下垫着不知从哪扯来的破毡,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左手从指尖到肩膀裹着厚布,布上渗着暗红的血和一种诡异的灰白色脓液——那是玉琮与规则残片强制融合后,残留在他体内的“熵增”与“镇压”两股力量冲突的产物。
他尝试动了下手指,钻心的疼。
“别乱动。”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远勉强转过头。营房角落里坐着蒙骞。不,确切说,是“蒙骞的躯壳”。这位将军还穿着那身浴血的皮甲,脸上怒目圆睁的表情也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如同木偶般的呆滞。
“你……”陈远喉咙干得发不出完整声音。
“我没死。”蒙骞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也没活。那东西抽走的不是命,是‘时间感’。我现在感觉不到饿,感觉不到困,伤口也不疼,但……”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边缘已经发黑,却没有流血,也没有愈合迹象,“我知道这伤该疼,该流血,可身体不告诉我。”
他转过头,看向陈远:“你救我回来的。怎么救的?”
陈远沉默。其实他也不确定。监督者撤走后,他在废墟里躺了大约半个时辰,勉强恢复一点力气,第一件事就是爬到蒙骞身边。当时蒙骞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陈远用还能动的右手,尝试将一丝时痕珏的能量渡入他体内——没有任何反应。就在他以为蒙骞已经彻底“停摆”时,蒙骞自己动了。
很僵硬,像生锈的机关,但确实动了。
“可能……你卡住了。”陈远哑声道,“时间流速恢复常态后,你卡在那个‘暂停’的状态里,没完全转回来。”
蒙骞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那笑容出现在一张怒目圆睁的脸上,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卡住了?呵……卡住了。”
他站起身,动作依旧僵硬,走到营房门口,看向外面。校场上,三百多名士卒还保持着各种姿态僵立着,像一尊尊栩栩如生的雕像。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拖出长长的、静止的影子。
“三百二十七人。”蒙骞背对着陈远,“跟了我最久的七年,最短的三个月。现在都卡住了。”
陈远没接话。他撑着坐起来,靠到墙边。每动一下,胸口都闷痛。他检查了一下怀里的东西:时痕珏还在,但光泽黯淡了许多;浑天珠温热依旧,表面多了几道极细的裂纹;玉琮……玉琮的变化最大。原本半截的青玉琮体,断口处新生部分已经蔓延到整个琮身的三分之一,新生的玉质里缠绕着暗红色的细丝,像血管。琮身散发的气息也从纯粹的“镇压”,变得复杂难明——厚重中带着一丝躁动,稳固里掺着些许……侵略性?
玄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明显的虚弱:“宿主生命体征稳定,但能量水平仅余12%。左臂规则冲突残留需至少七日才能逐步消解。警告:浑天珠出现活性反应,能量特征与‘地衡’存在17%相似度。”
浑天珠和地衡有关联?陈远心中一动。姜子牙留下此物时说“时机到了自有分晓”,难道时机就是现在?
他正思索,营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是蒙骞那种僵硬的步子。
陈远瞬间绷紧,右手摸向身边的青铜剑——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是硬抗“熵增核心”斥力留下的。但还能用。
蒙骞也转过身,手按上剑柄。
门口的光线被挡住。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不是黑衣人,不是监督者。
是个穿着周室低级官吏服饰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目光扫过营房内的景象,最后落在陈远身上。
“陈先生?”年轻人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在下姬诵,奉太师之命,前来送信。”
姬诵?这名字……
陈远瞳孔微缩。如果他没记错,周武王姬发的长子,未来的周成王,就叫姬诵。但眼前这人穿着打扮,气质神态,完全没有王子的贵气,倒像个普通文吏。
“太师?”陈远没放松警惕,“哪个太师?”
“姜尚太师。”姬诵走进营房,很自然地避开地上的杂物,在陈远对面蹲下。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竹筒,双手递上,“三日前,太师离开岐山前交代,若见东北方向有异光冲天,便将此信送至周原卫所,交给一位名唤陈远的先生。并说……”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陈远惨白的脸色和裹着厚布的左手,“并说‘若陈先生伤重,信中有药’。”
陈远接过竹筒。竹筒很轻,表面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简易的八卦印。他捏碎火漆,倒出里面的东西——一卷极薄的帛书,还有三个小指粗细的玉瓶。
他先展开帛书。上面是姜尚的笔迹,字很小,但力透纸背:
“见信时,东事已发。三柱狼烟为引,‘祭、引、乱’三局已成。监督者所求,非岐山一地,乃以岐山地脉紊乱为引,撼动西周立国气运之根基。地衡虽复,然守护规则有隙,彼等所谋,即在剥离此隙,使地衡失护,沦为‘大祭’之核。
卫所三百人,已成‘时间锚’,此局不可逆。汝当速离,不可滞留。
另:浑天珠乃上古‘观星台’核心残片,与地衡同源。珠裂则示警,珠温则地衡安。今珠既裂而复温,乃地衡受激自发,暂可阻‘大祭’进程三至五日。此期间,汝须做一事——
赴风陵渡。
‘乱’局之眼,在彼处。墨家巨子墨衍,已先行。然彼局中另有暗棋,非汝不可破。
竹简失窃之事已知,乃老夫故意为之。简中有岐山地脉真图,亦有伪脉三处。彼等所得,为伪脉图一。真图在姬诵处。
信毕,好自为之。”
陈远看完,将帛书攥紧。
故意让竹简被偷?姜尚到底布了多少层局?还有姬诵……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姬诵坦然与他对视:“太师交代,真图只能亲手交给陈先生。但交接之前,在下需确认一事。”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青铜镜残片,边缘不规则,镜面布满裂纹,但依旧能模糊映出人影。
他将镜片对准陈远。
镜面没有映出陈远的倒影,反而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流动的五色光晕——黄、青、赤、白、黑,与地衡的五色土坛光芒一模一样。
姬诵松了口气,收起镜片:“地衡共鸣确认。陈先生,请受图。”
他又取出一个更小的玉盒,打开。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展开后可见绘制的是一幅极其精细的岐山地脉图。与之前那张地图不同,这幅图上标注的不是人际关系,而是密密麻麻的能量节点、地脉流向、薄弱处、交汇点……在最核心的岐山主峰下方,绘着一个微缩的五色土坛图案,旁边有小字注:“天衡地枢,不可示人”。
陈远快速记忆图上关键信息。他有种感觉,这幅图将来会救命。
“太师还有话么?”陈远收好丝绢,看向姬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