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诵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太师让我私下转告:此局中,敌非一端。‘清道夫’为明棋,另有暗棋落子,意在搅浑水势,趁乱取利。风陵渡之‘乱’,暗棋恐已先动。陈先生此去……慎辨友敌。”
暗棋?陈远想起墨影死前那句“棋子不止”。难道除了“清道夫”,还有第三方势力?
“你是王子。”陈远忽然道,“为何亲自来送信?”
姬诵苦笑:“正因为是王子,才必须来。父王病重,周公摄政,东方‘三监’蠢蠢欲动。此时镐京,每一双眼睛都盯着那个位置。我留在那里,才是麻烦。”他看向陈远,眼神清澈,“太师说,与其在漩涡中心等人推我,不如走出来,看看这天下到底怎么了。也看看……那些想颠覆周室的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这番话,不像一个十几岁少年能说出的。陈远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死?”
“怕。”姬诵坦然道,“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陈先生,太师信中所说‘大祭’,究竟是什么?”
陈远没回答,反问道:“你来时,可曾见过卫所外的景象?”
姬诵点头:“三百士卒僵立,时间仿佛停滞。我虽不通术法,但也知此非人力可为。”
“那就是‘祭’的一部分。”陈远撑着墙站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吸气,“以三百人的时间流速为引,扭曲一地规则,为更大的‘祭’铺路。而‘大祭’的目标……”他看向岐山方向,“是动摇周室国运的根基。”
姬诵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可有解法?”
“不知道。”陈远实话实说,“但太师给了方向。风陵渡。”
他走到门口,看向校场上那些僵立的士卒。晨光渐盛,他们的影子却一动不动,像钉死在地上。蒙骞跟出来,站在他身边,僵硬地问:“你要走?”
“嗯。”
“他们呢?”蒙骞指着三百士卒。
陈远沉默片刻:“我会想办法。”
其实他不知道能有什么办法。监督者布下的局,连姜尚都说“不可逆”。但他不能就这么看着三百多人,就这么“卡”在这里,慢慢耗尽最后一点生命气息。
蒙骞盯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熄灭了。他转身,走向校场,走到那群僵立的士卒中间,然后——他也停下了,恢复成那个单膝跪地、怒目圆睁的姿态。
他把自己也“卡”回去了。
陈远喉咙发堵。
“陈先生。”姬诵跟出来,递上那三个小玉瓶,“太师给的药。蓝色内服,绿色外敷,红色……危急时含在舌下,可吊命一时三刻。”
陈远接过,道了声谢。他服下蓝色药液,一股清凉感从喉咙流到胃里,随即扩散全身,疼痛缓解了不少。又将绿色药膏涂在左臂伤口上,火辣辣的灼痛感被清凉替代。红色药丸小心收好。
“你接下来去哪?”陈远问姬诵。
“太师让我随先生同行。”姬诵道,“他说,有些事,需要一双‘干净的眼睛’去看。”
干净的眼睛?是指王子身份,还是指……别的?
陈远没反对。姜尚的安排总有深意。而且姬诵这一路的表现,沉稳得超出年龄,带上或许有用。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陈远只带了剑、玉琮、浑天珠、地脉真图和药。其他东西都留在营房。
走出卫所时,陈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下,三百多尊“雕像”静立,蒙骞跪在中央,像一座沉默的坟。
他转身,朝着东南方向——风陵渡所在,迈开脚步。
姬诵跟在身侧,步伐很稳。
走了约莫一里,陈远忽然停下。
他怀里,浑天珠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微震,是清晰的、有节奏的三次震动——震,停,震,停,震。
像心跳。
他掏出浑天珠。珠体表面的裂纹似乎又多了两道,但温润感更强了。透过裂纹,能看到珠子内部,有极其微弱的五色光点在缓慢流转。
“这是什么?”姬诵好奇地问。
“一个提醒。”陈远将珠子握紧,“提醒我时间不多了。”
他加快脚步。
前方,山路蜿蜒,通往那片即将大乱的渡口。
而身后,岐山方向,隐约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只有他能感觉到的嗡鸣。
地衡还在抵抗。
但能抗多久?
陈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在那之前,赶到风陵渡。
破掉那局“乱”。
(第18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