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岐山,地势渐缓。
陈远走得不快,左手用麻绳吊在胸前,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肋骨的闷痛。姜尚给的药起了作用,但规则冲突留下的伤,好得比想象中慢。玉琮揣在怀里,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复杂的温润与躁动交织的气息,像揣了颗活的心脏。
姬诵跟在侧后方,始终保持着两步距离。这少年王子话不多,但眼睛很利,一路上都在观察——看山势走向,看植被变化,偶尔蹲下捏一撮土捻开,放在鼻尖闻闻。陈远注意到,他那些动作不是装模作样,是真的在分辨什么。
“你在找什么?”陈远问。
“地脉的痕迹。”姬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太师教过我一些基础。地脉平稳,则土气润泽,草木有序;地脉紊乱,则土气焦枯,草木疯长或萎靡。”他指向东南方向,“那边,土色发灰,草叶尖泛黄,地脉可能已经受到影响了。”
陈远顺着方向望去。确实,越往东南,山色越显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现在是深秋,草木枯黄本属正常,但那片区域的枯黄里透着死气,像被火燎过又没烧透。
“离风陵渡还有多远?”陈远问。
“照这个速度,日落前能到外围。”姬诵看了看天色,“但我不建议直接进渡口。太师说那里是‘乱’局之眼,现在去等于自投罗网。”
陈远没说话。他何尝不知危险,但姜尚信里说得明白——浑天珠给出的缓冲期只有三到五日。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他耗不起。
“先到外围看看。”他加快脚步。
日头偏西时,前方传来水声。
不是小溪潺潺,是大河奔流的轰鸣。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浊黄的大河自北向南奔腾而去,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对岸地势低平,隐约可见大片屋舍轮廓,炊烟袅袅。而此岸,河滩往上百余步,一座木石混筑的营寨依山而建,寨墙上周字旗在河风中猎猎作响。
风陵渡周军水寨。
但此刻,水寨的情况显然不对。
寨门紧闭,墙头哨塔上不见人影。更诡异的是,寨墙外百步范围内,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绿色的苔藓状物质。那苔藓在夕阳下泛着油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河滩方向朝水寨蔓延。
陈远眯起眼。那不是普通苔藓。苔藓表面有极其细微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荧光。
“是‘腐地蕈’。”姬诵声音发紧,“我在太师的药典里见过图样。这东西只长在阴气极重、地脉紊乱之地,孢子有微毒,沾上皮肤会溃烂。但长这么快……不正常。”
确实不正常。陈远看到,那苔藓蔓延的边缘,几丛野草正迅速枯死、腐败,化作新的养分被苔藓吸收。照这个速度,不用到半夜,整个水寨就会被这东西吞没。
“寨里还有人么?”陈远问。
“应该有。”姬诵指向寨墙一角,“那边,第三座哨塔的了望窗,刚才有反光闪了一下,像是铜镜。”
有人在观察外面,但不敢露头。
陈远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浑天珠。珠子温热,表面的裂纹似乎又多了几道,但内部五色光点的流转明显加快了。他将珠子握在左手——受伤的那只,玉琮也在那只手的袖袋里。
珠子触及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凉温和的能量顺着手臂经脉流淌,左手的剧痛竟然缓解了几分。更奇异的是,玉琮似乎被这股能量引动,也散发出微弱的共鸣。
陈远尝试将一丝意念注入浑天珠。
没有反应。
他又尝试引动时痕珏的能量,缓缓注入珠子。
这一次,浑天珠轻轻一震。
紧接着,陈远“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超越视觉的感知。以浑天珠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波纹扩散开去,扫过河滩、苔藓、水寨、大河……波纹所过之处,能量的流动纤毫毕现。
他“看”到河滩地下三尺处,有一条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能量脉,正从上游某处延伸过来,末端分叉成无数细丝,滋养着那些“腐地蕈”。他“看”到水寨内部,有三十七个淡黄色的人形光团——应该是幸存的守军,聚集在寨子中央的几座石屋里。他还“看”到,大河对岸的风陵渡口,此刻笼罩在一团浑浊的、灰黑色能量雾中,雾里人影幢幢,但轮廓扭曲,不像活人。
而最让陈远心惊的,是大河本身。
河面之下,约莫十丈深处,悬着一团庞大的、暗蓝色的能量聚合体。那东西像颗不规则的心脏,缓慢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引动河水流向微变,同时向四周散发出冰冷的、带着侵蚀性的波动。
那是……什么?
“陈先生?”姬诵的声音将陈远拉回现实。
陈远收回意念,额角渗出冷汗。就刚才那几息,他感觉精神消耗巨大,像一口气跑了十里山路。
“水寨劲。”
姬诵脸色凝重:“能解决么?”
“不知道。”陈远实话实说,“但得试试。水寨里还有活人,不能看着他们被苔藓困死。”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水寨背靠山壁,正面是河滩和苔藓,左右两侧也有苔藓蔓延,但右侧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片裸露的岩石带,苔藓还没完全覆盖。
“从右边绕,爬岩石上去。”陈远指了指,“你跟紧我,别踩苔藓。”
两人小心翼翼下到河滩,贴着山脚绕行。岩石湿滑,陈远左手用不上力,全靠右手和脚蹬。姬诵倒是灵活,偶尔还能搭把手拉他一下。
快到寨墙下时,陈远忽然停下。
岩石缝隙里,卡着一样东西。
半截断箭。箭杆漆黑,箭簇狭长带倒钩,上面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箭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三点,呈三角排列。
墨家的标记。
“墨家的人来过。”陈远捡起断箭,仔细查看断口。断口很新,是不久前被硬生生掰断的。“在这里遭遇了敌人,箭射空了,或者被挡下,然后……”
他抬头,看向上方约两人高的寨墙。墙头木垛上,有一道新鲜的砍痕,深达寸许,切口平滑,是利器留下的。
“进去了。”姬诵低声道。
陈远点头。他将断箭收好,继续往上爬。几分钟后,两人翻过寨墙,落在墙内走道上。
落地瞬间,陈远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不是新鲜的血,是那种放了几天、开始腐败的甜腥气。走道上空无一人,但地面、墙壁上溅满了已经发黑的血点。几具尸体倒在墙角,穿着周军皮甲,死状凄惨——有的脖颈被整个割开,有的胸口插着折断的兵器,还有一具,头颅不翼而飞。
姬诵脸色发白,但强忍着没吐出来。
陈远蹲下身检查最近的一具尸体。尸体已经僵硬,死亡时间至少一天以上。致命伤在胸口,一道狭长的贯穿伤,从肋骨间隙精准刺入心脏。伤口边缘整齐,凶器应该是剑或刺类,而且使用者手法老辣。
不是苔藓杀的。是人。
“寨里发生过内乱,或者……有外人潜入。”陈远站起身,看向寨子中央那几座石屋。浑天珠的感知里,那三十七个光团就聚集在那里。
他握紧剑,示意姬诵跟上。
两人沿着走道向内摸去。沿途又看到几具尸体,死法类似。寨子里异常安静,只有风吹过空屋的呜呜声,和远处大河的轰鸣。
快到中央石屋时,前方拐角传来细微的响动。
陈远立刻停下,将姬诵拉到身后,自己贴墙缓缓探头。
拐角另一侧,是一座小校场。校场中央,三个人正背靠背站着,形成三角防御阵型。他们穿着和周军不同的深灰色劲装,身上带伤,但眼神锐利,手里握着制式统一的短剑和圆盾。
墨家的人。
而在他们周围,围着一圈人——约莫二十来个,穿着杂七杂八,有商贩打扮,有农夫模样,甚至还有两个穿着周军皮甲却敞着怀的。这些人眼神呆滞,动作僵硬,但手里都拿着兵器:柴刀、锄头、削尖的木棍……什么都有。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状态。每个人身上都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黑色雾气,雾气从他们口鼻间进进出出,像是……在呼吸?
“又来了。”三个墨家中,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啐了口血沫,“妈的,砍倒一批又来一批,没完没了。”
“省点力气。”中间的瘦高个低喝,“这些‘雾傀’杀不完,源头不断,就会一直有。”
“源头到底在哪儿?!”第三个是个年轻女子,声音沙哑。
“在对岸。”瘦高个咬牙,“渡口里肯定有‘雾源’。但咱们过不去,大河被那鬼东西封了。”
雾傀?雾源?
陈远心中一动。看来这就是风陵渡“乱”局的体现——用某种方法制造出这种被雾气控制的傀儡,引发混乱。而对岸渡口,就是源头。
他正思索,校场上的雾傀们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怒吼,二十多人如同提线木偶般,齐齐举起手中简陋的兵器,朝着三个墨家人逼去。动作整齐划一,透着非人的诡异。
三个墨家人背靠得更紧,短剑横在身前。
就在雾傀即将扑上的瞬间——
陈远动了。
他从拐角冲出,不是直线前冲,而是踏着校场边缘一堆废弃的木箱,借力跃起,凌空越过前排雾傀的头顶,落在三角阵型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