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了。
大河在夜色里变成一条翻滚的墨带,水声轰隆,带着寒意扑面而来。陈远站在水寨后门的石阶上,往下看是陡峭的河岸,几艘破烂的小船半沉在岸边浅滩里,船身爬满了那种暗绿色的“腐地蕈”。
“就这些?”姬诵蹲下,用树枝拨开蕈丛,露出底下泡得发白的船板,“都烂透了。”
“有能用的。”陈远指向最靠外的一艘——那船不大,约莫能载四五人,船尾有个破洞,但船身主体还算完整。更重要的是,船周围三尺内,没有腐地蕈。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船帮。木质潮湿,但没有腐朽的软烂感。指尖触到某个凹陷处,他用力一抠,抠下一小块干涸的、暗红色的泥块——是血,混着某种药粉,已经板结。
“墨家人处理过。”陈远判断,“用药粉暂时驱退了蕈类,方便渡河。”
姬诵凑近闻了闻:“雄黄、硫磺、还有……雷击木的灰?都是至阳之物,克制阴秽。”
陈远看了他一眼:“你懂药?”
“太师教过一些。”姬诵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些粉末,“我也带了点,但不多。够抹一遍船身。”
两人动手。陈远右手还能动,姬诵手脚麻利,很快将药粉均匀涂抹在船内外。药粉沾到腐地蕈,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蕈丛肉眼可见地萎缩、发黑。
“能撑多久?”陈远问。
“半个时辰,最多。”姬诵估算,“河水阴气重,药效会打折扣。”
够了。陈远看了一眼河面宽度,最窄处不过百丈,划过去用不了一刻钟。麻烦的不是距离,是河里那东西。
他将皮袋里的雾核取出,握在左手。雾核冰凉,内部那些灰黑丝线蠕动着,指向对岸渡口的方向。他将雾核靠近浑天珠,珠子微微发热,五色光晕流转,似乎在“解析”雾核的结构。
几息后,陈远“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影像——对岸渡口,某间临河的仓库里,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黑色石鼎。鼎口不断涌出灰黑雾气,雾气顺着门缝、窗隙蔓延出去,笼罩整个渡口。鼎身上刻满扭曲的符文,符文间有暗红色的光流淌。
那就是雾源。
而在石鼎旁,站着两个人影。一个高大,披着斗篷,看不清脸;另一个……身形有些熟悉。
影像一闪而逝。
陈远收起雾核,脸色凝重。
“看到了什么?”姬诵问。
“雾源的具象。”陈远没有细说那个熟悉的人影,“在对岸一间仓库里。守着两个人。”
“能对付么?”
“不知道。”陈远实话实说,“但得试试。”
他将小船推入水中。船身吃水不深,还算稳当。两人上船,陈远操桨——左手用不了力,只能用右手单桨划,好在顺流,省力不少。
船离岸,进入主流。
河水湍急,小船摇晃得厉害。姬诵紧抓船舷,脸色发白,但咬着牙没出声。陈远全力控船,眼睛却死死盯着河面。
来了。
船到中流,水下那团暗蓝色的能量聚合体,动了。
没有预兆,河面突然出现一个漩涡,不大,但吸力惊人!小船猛地打横,朝漩涡中心滑去!
陈远右手青筋暴起,桨叶狠拍水面,硬生生将船头扳回!但漩涡的吸力越来越强,船身开始旋转。
“抓紧!”陈远低喝,左手掏出玉琮,不顾伤口崩裂,强行灌注内息!
玉琮青光再亮,但这次没有形成光罩,而是化作一圈淡青色的涟漪,以小船为中心扩散开去。涟漪触及漩涡,漩涡旋转的速度明显一滞。
有效,但不够!
陈远感觉左手像被千万根针扎,玉琮吞噬内息的速度快得吓人。照这样下去,没到对岸他就会被吸干。
就在此时,怀里浑天珠又震!
这一次,珠子没有溢出五色光晕,而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琴弦拨动的清鸣。
鸣声响起的刹那,河面下那团暗蓝色能量聚合体,猛地一颤!
紧接着,陈远“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意识里:
“天……衡……”
声音苍老、破碎,仿佛隔着无尽岁月传来的回响。
漩涡的吸力骤减。
陈远抓住机会,拼尽全力划桨!小船如离弦之箭,冲出漩涡范围,朝着对岸疾驰!
后方,河面下那团暗蓝色能量缓缓下沉,消失在深水之中。但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陈远又“听”到了一句:
“小心……棋……子……”
话音消散在河水轰鸣里。
陈远心脏狂跳。那东西……有意识?还认识浑天珠?甚至知道“棋子”?
他来不及细想,船已靠岸。
对岸的河滩比水寨那边更糟。满地都是腐地蕈,厚得能淹到脚踝。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灰黑雾气,能见度不足十步。雾气里影影绰绰,能看到倒塌的货堆、倾覆的推车,还有……几具残缺的尸体。
姬诵跳下船,脚踩进蕈丛,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他皱眉:“这里的阴气比对面重至少三倍。”
陈远收起玉琮和浑天珠。两样东西都耗能过度,暂时用不了了。他握紧剑,看向雾气的深处——那里是渡口的中心,也是雾核指引的方向。
“跟紧。”他低声道,率先踏入雾中。
雾气粘稠,带着一股甜腥的腐败味。每走一步,脚下的腐地蕈就发出“咯吱”的挤压声。偶尔能看到路旁屋舍的轮廓,门窗紧闭,但门缝下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
走了约莫五十步,前方出现岔路。一条通往渡口集市,一条通往码头仓库区。雾核的牵引力指向仓库区。
陈远正要往右拐,姬诵忽然拉住他:“等等。”
“怎么?”
姬诵蹲下身,用树枝拨开地上的蕈丛。蕈丛下露出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字——不是周文,也不是商甲骨,是一种扭曲的、仿佛虫爬的符号。
“这是什么?”陈远问。
“巫文。”姬诵脸色难看,“我在太师收藏的商代祭祀骨片上见过类似的。这是……呼唤阴魂、滋养秽物的咒文。”
他顺着石板往前看,每隔三五步,就有一块刻着类似符号的石板,沿着通往集市的那条路延伸。
“有人在故意布阵。”姬诵站起身,“集市那边可能是陷阱,吸引注意力的。真正的雾源在仓库,但这条路……恐怕也不好走。”
陈远沉吟。姬诵的判断有道理。布置阵法的人心思缜密,不可能只在一条路上设防。
“走仓库。”他最终决定,“陷阱也得闯。”
两人拐进仓库区的小路。
这里的雾气更浓了,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陈远只能凭着雾核的牵引和微弱的感知前行。两侧是高耸的货仓,墙皮斑驳,有些仓库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等待吞噬的嘴。
走了二十几步,陈远忽然停下。
前方雾气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悬着。
那人穿着周军低级军官的皮甲,双脚离地三尺,脖子被一根麻绳吊在路中央的横杆上。尸体已经僵硬,脸朝下,看不清面容。但诡异的是,尸体周围三尺内,没有雾气,干干净净,像有个无形的罩子。
陈远缓缓靠近。
离尸体还有五步时,他看清了——不是麻绳,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血肉凝结成的“绳索”,一头缠着尸体脖子,另一头向上延伸,没入雾气深处。
而尸体的后背皮甲上,用刀刻着一个符号:圆圈,内有三点。
墨家的标记。
“是我们的人。”姬诵声音发紧,“看皮甲制式,应该是风陵渡驻军的小队长。但怎么会……”
陈远没说话。他盯着那根暗红色的“绳索”,忽然想起天祀台那三根“混乱之种”石柱——那种暗红色的能量,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