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溺毙的黑暗。
陈远在黑暗中下沉,耳边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心跳声,还有……某种碎裂的声音。
“咔……咔嚓……”
很轻,但每一声都让他心脏抽搐。
是玉琮。
他模糊地意识到,那枚刚刚唤醒三百士卒的玉琮雏形,正在碎裂。
“陈先生!陈先生!”
遥远的地方传来呼喊声,是赵伍。
陈远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压了座山。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刮过肺叶。
“水……玉琮……”
他挤出两个词。
温热的陶碗凑到唇边,他勉强咽了几口,才感觉意识稍微清晰了些。睁开眼,视线还是模糊的,只能看到赵伍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焦急。
“陈先生,您醒了!”赵伍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您刚才吐了好多血,我们……”
“外面……”陈远打断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您别动!”赵伍按住他,“叛军退了,我们杀了二百七十三个,跑了二十来个。兄弟们都守着寨墙呢。”
退了?
陈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赵伍说的是刚才那波骑兵。
“不是他们……”他喘息着,“是新的……烟尘……”
赵伍脸色一变,猛地起身冲到窗边。片刻后,他回来了,脸色难看:“又被您说中了。东边,约莫五百骑,正在三里外整队。看旗号……不是刚才那帮杂鱼。”
“旗号……是什么?”
“没看清太细,但主旗是玄色,上面有个……像车轮又像太阳的图案。”
陈远的心沉了下去。
玄色主旗,车轮太阳纹。
那是商军旧部的标志——而且是商王室直属精锐“玄戈卫”的变种。武庚起兵后,肯定重新启用了这套旗号。
更麻烦的是,这五百骑是整队而来,不是散兵游勇。刚才那三百杂鱼骑兵,更像是探路的炮灰。
“我们的人……”陈远看向赵伍。
“都醒着。”赵伍道,“但说实话,陈先生,情况不太好。”
他压低声音:“兄弟们虽然能动,能打,但脑子……有点浑。好多人记不清自己是谁,只认得我是屯长,听我号令。而且动作越来越慢,刚才打扫战场时,有好几个兄弟走着走着就摔倒了,说是腿脚不听使唤。”
陈远明白了。
玉琮的力量强行唤醒了他们,但“卡滞”的后遗症正在全面爆发。身体机能恢复需要时间,神经协调需要时间,记忆认知更需要时间。
现在这三百人,就像三百台生锈的机器,能运转,但随时可能卡壳。
而敌人,是五百养精蓄锐、有备而来的精锐骑兵。
“玉琮……”陈远伸手。
赵伍小心地从怀里掏出玉琮雏形,双手递过来。
陈远接过,心就凉了半截。
琮身上的裂纹,比之前多了至少一倍。五色流光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偶尔一丝微弱的闪动,证明它还“活”着。入手也不再温润,而是透着一种枯竭的冰凉。
刚才强行唤醒三百人,透支了它本就脆弱的灵性。
“还能……再用一次吗?”赵伍小心翼翼地问。
陈远没回答。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玉琮。
黑暗。
不再是地脉的温暖深邃,而是干涸龟裂的荒原。他能“看”到,那些原本流淌着五色光华的脉络,如今大多已经断裂、枯萎。只有核心处,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光芒在挣扎,像风中的烛火。
这点力量,连一个士卒都唤醒不了。
更别说像刚才那样,覆盖全场。
他睁开眼,摇摇头。
赵伍脸上闪过失望,但很快被坚毅取代:“没事,陈先生。就算没有那宝贝,我们也是大周的王师!三百对五百,守个卫所,守得住!”
他说得豪迈,但陈远听出了底气不足。
“扶我起来。”陈远说。
“您——”
“扶我起来。”陈远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赵伍咬了咬牙,扶着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已经大亮,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透过破损的寨墙,能看到远处缓坡上,那五百骑兵已经列阵完毕。
清一色的黑甲,虽然甲胄制式有些杂乱,但阵列整齐,鸦雀无声。主旗下,一名将领骑在格外高大的战马上,正在对部下说着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面貌,但那人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沉稳冷静的气度,和刚才那个咋咋呼呼的叛军头领截然不同。
麻烦大了。
陈远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赵伍,听我说。”他转过身,背靠着墙喘息,“第一,把所有兄弟分成三队,轮换上墙,节省体力。第二,收集所有弓箭,不管好的坏的,全部分下去。第三,把寨门缺口用尸体堵上——就用刚才那些叛军的尸体。”
赵伍一愣:“尸体堵门?”
“对。”陈远眼神冰冷,“他们不是想进来吗?让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进来。还能……动摇军心。”
赵伍打了个寒颤,但还是重重点头:“明白!”
“还有,”陈远看向校场上那些眼神依旧茫然的士卒,“告诉所有兄弟,守住这里,守到援军来。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他在说谎。
墨衍和石猴刚走不久,就算收到消息回援,也得一天之后。镐京那边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但他必须给这些人一个希望。
哪怕是个谎言。
“诺!”赵伍转身去安排了。
陈远缓缓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看着手中的玉琮。
琮身又裂开了一道细纹。
“你也要撑不住了吗……”他低声说,像是在问玉琮,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
半个时辰后。
五百黑甲骑兵在卫所外二百步停下。
主旗下,那名将领抬起手,整个阵列瞬间静止。
他大约三十多岁,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格外锐利,像鹰。甲胄是商军旧制,但经过改良,关节处更灵活,胸甲上还多了个不知用途的皮扣。他腰间挂的不是青铜剑,而是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刀——刀身略带弧度,比剑短,比匕首长。
“罗将军。”旁边一名副将策马上前,“探子回报,里面大约有三百周军,都是步卒。寨门破损,但已经被堵上了。”
被称为罗将军的将领——罗靖——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卫所的寨墙。
墙头上,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周军士卒,持弓搭箭。动作有些僵硬,但阵列不乱。
“蒙骞的人?”罗靖问。
“应该是。但奇怪的是,之前‘影先生’不是说过,蒙骞这卫所的人,都中了‘定身术’,动不了吗?”
罗靖没回答。
他盯着墙头那些士卒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看他们的眼睛。”
副将眯眼望去,看了半晌,迟疑道:“好像……有点呆?”
“不是呆。”罗靖摇头,“是空。像刚睡醒,还没回过神。”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影先生’的术法,可能被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