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但是,我们还有选择。”陈远一字一顿,“不是投降的选择,是怎么战死的选择。”
他指向叛军营地:“那个罗靖,用兵谨慎,围而不攻,是想以最小代价吃掉我们。那我们偏不让他如意。”
“赵伍。”他转头。
“在!”
“还能动的兄弟,分成两队。一队三十人,由你带领,天一黑就从南面佯攻,制造混乱,吸引敌军注意。”
赵伍眼睛一亮:“那另一队……”
“另一队五十人,跟我。”陈远声音平静,“我们从北面悬崖摸下去。那边地势险,叛军布防薄弱。我们绕到他们侧后——”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烧粮草。”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陈先生,北面悬崖……那可是绝壁!”一个什长忍不住道,“而且就算下去了,五十人对五百人,去烧粮草?这……”
“是送死。”陈远替他说完,“我知道。所以,佯攻的那一队,任务更重。你们要制造出‘全军突围’的假象,把叛军主力牢牢吸住至少半个时辰。而这半个时辰里——”
他看着赵伍:“你们会承受最大的压
力,可能会全军覆没。”
赵伍脸色发白,但咬牙道:“只要能成事,值!”
“不一定能成。”陈远摇头,“我们可能刚摸下悬崖就被发现,可能根本接近不了粮草,可能点火的时候就被乱箭射死。但至少,我们动了。我们没坐以待毙,没让那个罗靖舒舒服服地等着我们饿死。”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玉琮为什么会选择我们?因为我们是兵,是大周的王师。王师的宿命不是等死,是进攻——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口气,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
篝火噼啪作响。
士卒们眼中的茫然,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是火。
将死之人的最后一把火。
“干了!”一个满脸伤疤的老卒嘶声道,“老子被‘定’了不知道多久,早就憋疯了!死也得死个痛快!”
“对!烧他娘的粮草!”
“拼了!”
声音此起彼伏,虽然疲惫,但有了生气。
陈远知道,这不是士气高昂,是绝境中催生出的决绝。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多久,但够了——够发动一次自杀式攻击了。
“好。”他点头,“赵伍,去准备。一刻钟后,佯攻队先行。记住,声势要大,要像真的全军突围。等叛军主力被吸引过去,我们这边再动。”
“诺!”赵伍抱拳,转身去安排了。
陈远走到那二十多个躺在地上的伤员身边,蹲下身,一个个看过去。
有些人还有意识,眼巴巴地看着他。
“陈先生……我们……拖后腿了……”一个年轻士卒艰难地说,他腿断了,脸色惨白。
陈远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最后一点伤药。他给几个伤口最重的士卒撒上,又给他们喂了水。
“你们没拖后腿。”他低声说,“守在这里,就是功劳。”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
陈远沉默片刻,抬头看向还在燃烧的卫所:“等我们走后,如果叛军进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伤兵们懂了。
他们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变得坚定。
“明白。”断腿的年轻士卒咧嘴笑了,比哭还难看,“绝不……当俘虏。”
陈远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
他走到悬崖边,往下看。
月光下,悬崖深不见底,冷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湿气和泥土的味道。陡峭的岩壁上只有零星几处落脚点,藤蔓稀疏。
五十个人摸下去,能活着到谷底的,不知道能有几个。
但他必须下去。
不仅是为了烧粮草,更是因为——在刚才玉琮碎片融入他体内的瞬间,他隐约感觉到,悬崖
不是声音。
是一种共鸣。
和他体内那股新生的、温凉的力量,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陈先生。”赵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准备好了。三十个兄弟,都挑了最能打的。箭还剩十七支,刀剑都磨过了。”
陈远转身,看着眼前这三十张脸。
赵伍站在最前,身后是二十九个士卒。他们卸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负重,只带兵器,脸上涂了黑灰,眼睛里是豁出一切的狠劲。
“记住,”陈远说,“不要硬拼,且战且退,拖住就行。半个时辰后,不管我们成没成,你们就往西撤,能走几个是几个。”
“那陈先生你们……”
“我们有我们的路。”陈远打断他,“出发吧。”
赵伍深深看了陈远一眼,抱拳:“保重。”
“保重。”
三十人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朝着南面叛军防线摸去。
陈远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这边的五十人。
“检查装备,系紧绳子。”他低声道,“我第一个下。记住,下去之后,不许出声,不许点火,跟紧我。如果被发现了——”
他顿了顿:“就喊‘薪火相传’,然后往粮草堆冲。能点着多少,点多少。”
“诺!”五十人压低声音应道。
陈远将最后一截绳子系在腰间,另一端绑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他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卫所,看了一眼远处叛军营地的篝火,看了一眼天上稀疏的星。
然后,转身,抓住悬崖边缘,向下滑去。
冷风灌进领口。
岩壁粗糙,磨得手心生疼。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陈远心里,却异常平静。
玉琮碎了,但火种传下来了。
现在,轮到他来烧这把火了。
(第19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