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但不是虚无的黑暗。这次,黑暗里有东西。
陈远感觉自己在下沉,又像是在漂浮。四周是粘稠的、温凉的黑暗,像沉在深海。耳边有声音——不是人声,是更古老、更宏大的声音。
像是大地在呼吸。
像是山脉在生长。
像是河流在改道。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一首他听不懂、却能感受到的歌。歌里有创造,有毁灭,有新生,也有死亡。循环往复,永不停息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一点光,是无数点。细碎的、微弱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在黑暗中缓缓飘动。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围绕着他旋转,然后——融入他的身体。
每一粒光点融入,就有一段破碎的画面闪过他的脑海:
远古先民在祭祀,围着篝火跳舞,将打磨好的玉琮埋入土中,祈求风调雨顺。
地龙翻身,山崩地裂,埋玉琮的地方却稳如磐石,庇护了一个部落。
洪水滔天,玉琮所在的高地成为孤岛,幸存者抱着婴儿跪在玉琮前哭泣。
战火蔓延,持戈的军队踏过田野,却在玉琮竖立的界碑前停下,绕道而行。
一代又一代。
一年又一年。
玉琮碎了又补,补了又碎。每一次破碎,都有碎片被有心人收藏;每一次补全,都有新的故事融入。
直到最后,那块最大的、承载了最多记忆的玉琮,在岐山地衡旁化为雏形,等待着重生。
而此刻,它选择了彻底破碎。
将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愿力、所有守护了千百年的“执念”,化作这万千光点,注入陈远的灵魂。
“薪尽……火传……”
一个苍老的、仿佛由无数声音重叠而成的意念,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吾等守此山河……已尽吾责……今薪柴将尽……唯余星火……托付于汝……”
“勿忘……守望……”
声音渐渐淡去。
光点全部融入。
陈远猛地睁开眼。
“陈先生!”赵伍的惊呼在耳边响起。
陈远发现自己躺在临时搭起的担架上,身上盖着件破皮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叛军的营地篝火点点,呈扇形将卫所出口围住。自己这边,百余名士卒围成圆阵,个个脸上烟熏火燎,眼神疲惫,但握兵器的手很稳。
他坐起身。
动作比昏迷前流畅得多。胸口虽然还闷,但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减轻了。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一股温凉的力量——很微弱,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流,但确实在缓缓流淌,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是玉琮碎片的力量。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大约两个时辰。”赵伍递过来一个水囊,“叛军一直围着,但没进攻。刚才还派了个使者过来。”
陈远接过水囊喝了一口:“说什么?”
“说他们罗将军欣赏陈先生的胆识,只要陈先生愿意带着兄弟们投降,他可以保我们不死,还能给个前程。”赵伍啐了一口,“我让他滚了。”
陈远没说话,目光投向叛军营地。
篝火最明亮处,隐约能看到那个叫罗靖的将领坐在马扎上,正对着地图和几个部下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那些人频频点头。
现代军事会议。
这个念头让陈远心里一紧。
罗靖绝对是个穿越者,而且是个有军事素养的穿越者。围而不攻,派使者劝降——这是标准的心理战加消耗战。他在等,等卫所里这些人饿死、渴死、累死,或者……等他们自己崩溃。
而自己这边,确实撑不了多久。
粮食本来就不多,又被烧了大半。水井在卫所里,现在卫所一片火海,取不了水。最要命的是,士卒们的精神状态。
陈远扫视了一圈圆阵。
那些士卒依旧沉默,依旧能战,但眼神里的茫然更重了。有些人甚至在轻微颤抖——不是害怕,是身体机能紊乱的表现。玉琮的力量强行唤醒了他们,但后遗症正在全面爆发。照这样下去,不用敌人进攻,他们自己就会倒下。
“赵伍,”陈远低声说,“兄弟们还能撑多久?”
赵伍沉默了片刻,咬牙道:“最多……到明天天亮。已经有好几个兄弟晕过去了,不是伤,是……是身子自己垮了。”
陈远闭上眼睛。
玉琮最后的意念还在脑海里回荡:薪尽火传。
玉琮选择了自我毁灭,把最后的星火传给了他。那现在,轮到他来做选择了。
是带着这百余人死守,直到全部战死?
还是……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
“把还能动的兄弟都叫过来。”他说,“我有话说。”
赵伍愣了一下,但还是转身去传令。很快,圆阵收缩,八十多名还能站直的士卒围拢过来。剩下的二十多人躺在地上,有的昏迷,有的在痛苦呻吟。
篝火映照着每一张脸。年轻或苍老,粗犷或清瘦,但此刻都写着同样的东西:疲惫,茫然,还有一丝深藏的不甘。
他们不想死在这里。
陈远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诸位,我是陈远,周室游骑。”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为什么在这里。你们只知道要战斗,要守在这里。”他顿了顿,“我现在告诉你们为什么。”
他抬起手,指向西边:“往西三百里,是镐京。当今天子年幼,周公旦辅政,天下本已初定。但东方管叔、蔡叔、霍叔三人,勾结商纣之子武庚,起兵叛乱。他们要的不是清君侧,是要把大周掀翻,让天下重新回到战乱频仍的年代。”
士卒们静静地听着。
“而这里,岐山卫所,卡在叛军西进镐京的要道上。”陈远声音提高,“守在这里,就能拖住叛军一支偏师,给镐京多争取一天时间,给王师多争取一分胜算!”
“但代价是,”他环视众人,“我们可能会死在这里。所有人。”
沉默。
只有风声和远处叛军营地的嘈杂。
“我不想骗你们。”陈远继续说,“援军可能来,也可能不来。就算来,也未必赶得上。我们现在缺粮、缺水、缺药,外面有五百养精蓄锐的骑兵围着。实话实说,生机渺茫。”
他停了下来,让这些话沉进每个人心里。
然后,他话锋一转:“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