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勒进手腕,粗糙的麻纤维磨破了皮,血渗出来,黏糊糊的。陈远被两个黑甲兵一左一右架着,踉踉跄跄地穿过叛军大营。
营地里篝火通明,照出一张张或狰狞、或好奇、或麻木的脸。有人朝他吐唾沫,有人用刀背拍他的肩,还有人低声议论:
“就这小子?破了‘影先生’的术法?”
“看着没二两肉,能有多大能耐?”
“罗将军说了,要活的,别弄死了。”
陈远低着头,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营帐排列得比之前那波杂鱼骑兵整齐得多,有明显的功能分区:中军帐、粮草区、马厩、兵营。巡逻队往来有固定的路线和间隔。甚至还有简易的拒马和了望台。
这绝不是这个时代普通将领能有的营区规划。罗靖的军事素养,恐怕比预想的还要高。
他被押到营地中央一顶最大的帐篷前。
帐篷是牛皮缝制的,比周围的大一圈,门口站着四个亲兵,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帐篷里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案后。
“进去!”身后的兵推了他一把。
陈远被推进帐篷。
里面比外面暖和,地上铺着兽皮,中间摆着炭盆。一张简陋的木案后,罗靖已经脱了甲,只穿着深色常服,正就着油灯看一卷竹简。案上还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许多标记。
“松绑。”罗靖头也不抬。
亲兵愣了一下:“将军,这……”
“松绑。”罗靖重复,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绳子被解开,手腕上一圈血痕。陈远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静静站着。
罗靖放下竹简,抬起眼看他。
两人对视。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声。
“坐。”罗靖指了指案前的一个皮垫。
陈远没客气,坐下。皮垫很硬,但比站着强。
“名字。”罗靖问。
“陈远。”
“身份。”
“周室游骑。”
罗靖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从案下拿出一个陶碗,倒了半碗浑浊的酒,推到陈远面前:“压压惊。”
陈远没动:“罗将军抓我来,不是为了请我喝酒吧。”
“当然不是。”罗靖自己也倒了一碗,抿了一口,“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破掉‘影先生’的‘定身术’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术法连我都解不了。”
陈远心里一动。
罗靖这话里有话。连他都解不了,说明他尝试过,但失败了。而且语气里,对那位“影先生”并无多少敬畏,反而有一丝……忌惮和不服。
“一块玉。”陈远如实说,“岐山地脉孕育的玉琮,刚好能克制那种阴邪术法。”
“玉琮?”罗靖眼睛眯起,“现在在哪?”
“碎了。”陈远摊开手,“为了唤醒那三百人,透支了灵性,碎成十几块。剩下的力量,在我体内。”
他说的是实话,但没说全。玉琮碎片确实在他体内,但那股呼唤,那块悬崖洞穴里的玉碑,他没提。
罗靖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真假。
“你体内有股特殊的力量。”他忽然说,“和‘影先生’的力量有点像,但又不一样。更……温和,更古老。”
陈远心头一震。
罗靖能感觉到玉琮碎片的力量?这说明他要么自身有特殊能力,要么……也接触过类似的东西。
“罗将军对‘影先生’很了解?”陈远试探着问。
罗靖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影先生’是我请来的高人,助我成事。但他太高了,高得有时候……不把凡人放在眼里。”
这话里的怨气,几乎不加掩饰。
陈远明白了。
罗靖这个穿越者,不甘心只当“影先生”的棋子。他有自己的野心,但又离不开“影先生”提供的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和技术。这种矛盾,或许可以加以利用。
“罗将军想要什么?”陈远直接问,“裂土封侯?还是……那个位置?”
他指了指西边,意指镐京。
罗靖眼神一冷:“你胆子不小。”
“将死之人,还有什么不敢说的。”陈远平静道,“我落在你手里,没指望活着出去。但在死前,总得弄明白,自己是死在谁手里,为什么死。”
罗靖沉默了。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
“那个位置,我没兴趣。”他声音低沉,“我要的,是证明一件事——证明我这个从后世来的人,用后世的知识,能在这个时代做到什么程度。”
他看向陈远,眼神锐利:“你也是穿越者,对吧?”
陈远没承认,也没否认。
“不用否认。”罗靖冷笑,“你用的那些战术,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想出来的。佯攻、绕后、反方向突围……虽然粗糙,但思路是现代特种作战的雏形。还有,你提到‘玉琮’时,用的是‘灵性’、‘透支’这种词,这也不是周朝人该有的概念。”
陈远心里快速盘算。
罗靖已经认定他是穿越者,否认没有意义。不如顺势而为,获取更多信息。
“你什么时候来的?”陈远问。
“三年前。”罗靖倒也没隐瞒,“车祸。醒来就在朝歌,成了个快要饿死的流民。后来靠着一点现代知识,混进了武庚的府里,慢慢爬到今天的位置。”
“武庚知道你来自后世?”
“知道一部分。”罗靖淡淡道,“我告诉他,我得天神传授,知晓未来兵法和治国之术。他信了,因为他需要有人帮他复国。”
“那‘影先生’呢?他是什么来历?”
罗靖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比我更早。”他声音压低,“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武庚身边了。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从哪来。但他懂的东西,比我多得多——不只是军事,还有机关、术法、甚至……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顿了顿,盯着陈远:“你破了他的术法,他一定会对你感兴趣。我留你活口,一是想弄明白你怎么破的,二是……把你交给他,或许能换点好处。”
陈远心往下沉。
果然,罗靖留他活口,不是为了仁慈,而是把他当成了筹码。
“他会怎么对我?”陈远问。
“不知道。”罗靖摇头,“‘影先生’行事,谁也猜不透。他可能会把你切片研究,也可能会收你当手下,甚至可能……直接杀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帘子。
外面夜色深沉,营地尽头,有一顶孤零零的黑色帐篷,比周围的都小,但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帐篷外没有守卫,但周围十步内,连个巡逻兵都没有,仿佛那是片禁区。
“那是他的帐篷。”罗靖说,“我今晚就会派人送你过去。在这之前……”
他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陈远:“如果你有什么遗言,或者想交换的条件,现在可以提。看在你我同是穿越者的份上,我能做的,可以帮你做一点。”
陈远沉默片刻。
“放了我那些兄弟。”他说,“五十个人,对你来说无关紧要。对他们来说,是命。”
“可以。”罗靖点头,“还有吗?”
“给我纸笔。”陈远说,“我想写点东西。”
罗靖愣了一下,但还是挥挥手。亲兵很快拿来一块削平的木牍和半截炭笔。
陈远接过,沉吟片刻,在木牍上快速写了起来。
不是遗言,也不是求饶。
是一份清单。
《关于冷兵器时代野战后勤优化的十七条建议》。
从粮草转运的轮车设计,到营地卫生防疫的要点,再到简易战地医疗的包扎手法。每一条都不长,但都切中这个时代军事后勤的痛点。
罗靖站在旁边看着,脸色从疑惑到震惊,再到凝重。
“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