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决定离开即墨,前往临淄方向。不是要去参与,而是要去“观礼”——见证另一个关键历史节点的诞生。
这一次,他不再有郑国时的沉重与代入感。更像一个带着任务的记录员,心态近乎漠然。
沿途所见的景象,印证了乱局的蔓延。官道上逃难的车马增多,偶尔能看到小股溃兵或匪盗呼啸而过,劫掠落单的行人。田野荒芜,村落萧条,一副王朝末日的景象。
陈远尽量昼伏夜出,避开大道,凭借越来越扎实的野外生存能力和玄的预警,有惊无险地向西行进。
约十天后,他抵达了临淄以东百余里的一处丘陵地带。这里距离莒国通往临淄的要道不远。根据历史,公子小白正是从莒国出发,轻车简从,星夜兼程,赶在哥哥公子纠之前回到齐国的。
他找了一处视野良好的高坡,隐蔽起来,静静等待。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两天后的黄昏,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丘陵的寂静。一支小小的车队,风尘仆仆,沿着官道疾驰而来。车队只有寥寥数辆轻车,护卫不过二三十骑,人人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四周。
中间一辆车上,站着一位年轻人。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看到身姿挺拔,披着厚重的斗篷,眉头紧锁,不时回头望向来的方向,又焦急地望向西方临淄。
公子小白。
陈远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随。历史的画面,与记忆中的记载重合。他知道,就在前方不远,或许已经发生了管仲率鲁军拦截、箭射带钩、小白诈死的一幕。而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最后冲刺。
车队没有丝毫停留,扬起一路烟尘,迅速消失在官道拐弯处,朝着临淄方向狂奔而去。
又过了两天,更大的动静传来。
东方烟尘滚滚,一支规模明显庞大的军队出现,旗帜上可见“鲁”、“齐(公子纠)”字样。队伍中有一辆装饰华贵的乘车,上面的人影似乎更加沉稳,但行进速度却慢了许多。
公子纠到了。可惜,迟了。
陈远看着这支后来者的大军,缓缓西去。他能想象,当他们抵达临淄城下,得知小白已经抢先一步即位时,会是怎样的震惊与愤怒。而随行的管仲,那位未来将辅佐小白成就霸业的旷世奇才,此刻心中恐怕也充满了懊恼与不甘。
他没有继续跟随。结果已经注定。
他转向南下,前往鲁国边境方向。不久后,他听到了确切的消息:公子小白在临淄即位,是为齐桓公。公子纠和管仲退回鲁国。齐桓公听从鲍叔牙建议,不计前嫌,设计从鲁国要回管仲,拜为相国,开始改革内政。
一个新时代的序幕,在旧时代的血污和混乱中,悄然拉开。
陈远在鲁国边城停留了一段时间。这里关于齐国的议论更加热烈,充满了震惊、猜疑和重新评估。
“那小白……不,齐侯,竟然真用了管仲?那可是差点要他命的人!”
“听说鲍叔牙力荐,说要想称霸,非管仲不可。”
“称霸?就凭现在这个烂摊子?”
“不好说。我有个亲戚在齐国做生意,说新君上任,罢黜了一批襄公时的佞臣,正在整顿吏治,降低关税,鼓励商贸……有点不一样了。”
陈远听着,心中毫无波澜。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管仲改革,富国强兵,“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齐桓公将成为春秋第一位公认的霸主。
这一切,都将严格遵循历史的轨迹。而他,只是一个提前看过剧本的观众。
深冬,第一场雪落下时,陈远坐在边城一家简陋的汤饼铺里,吃着热腾腾的汤饼。铺子里人声嘈杂,谈论着今年的收成,谈论着齐国的变化,谈论着远方的戎狄。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街道、屋顶和远山。世界一片素白,仿佛能将所有的血腥、阴谋和野心暂时掩埋。
陈远吃完最后一口饼,喝干碗里的热汤。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却暖不透心底那片沉淀下来的冰凉。
“阶段性观察任务:齐国内乱及君位更迭确认完毕。主干线走向符合预期。宿主心态稳定性提升,‘职业化’适应度增强。”玄的声音适时总结。
陈远放下陶碗,摸出两枚齐刀币放在桌上。
他走出铺子,站在飘雪的街口。
郑国的兄弟相残,齐国的君位更迭……他看了两场大戏。心态从最初的震撼、不甘、代入,到如今的平静、疏离、乃至漠然。
“职业化”,或许就是学会将滔天血海、江山易主,都看做报表上一行行“符合预期”的数据。
雪越下越大。
他拉了拉单薄的衣领,朝着城外走去。下一个时间坐标,或许又是几十年后,另一个诸侯国,另一场争霸的戏码。
守史人的路,还很长。
而属于“陈远”的那部分温热,似乎已经随着郑国原野上的那阵风,随着即墨海边渔夫的叹息,彻底留在了过去。
雪地上,留下一行浅浅的、很快又被新雪覆盖的脚印,径直向前,没有回头。
(第20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