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没有动。玄的警告只说是“同源能量”,并未提示威胁或任务冲突。他的核心任务是“观测曲沃代翼关键阶段”,不是与这些神秘存在发生冲突。
他继续保持隐匿,同时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监视那个灰色人影。
灰色人影似乎并未察觉陈远的存在。他(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战场上,手指在石板(木牍)上划动的频率,似乎与战场上某些关键节点(比如某位低级军官的阵亡、某处局部防线的崩溃)隐隐吻合。
他在记录?评估?还是……引导?
战斗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最终,翼城军残留的数十人开始溃退,丢下旗帜和伤员,向着翼城方向逃去。曲沃军并未全力追击,只是象征性地追杀了百余步,便欢呼着开始打扫战场——主要是收集可用的兵器和盔甲,补刀未死的敌人,偶尔从尸体上摸走些零碎钱物。
那个灰色人影,在战斗结束时,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树林,消失不见。
陈远记下了他消失的方向和大概特征,但没有追踪的打算。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伤者濒死的呻吟和乌鸦开始聚集的聒噪。曲沃军带着战利品撤离,留下一地狼藉的尸骸。
陈远又等了约一刻钟,确认安全后,才从藏身处走出。他没有靠近那片血腥的屠场,而是绕了一个大圈,继续朝着翼城方向移动。
越靠近翼城,战争的痕迹越明显。被焚毁的村落,荒芜的田地,路边偶尔可见倒毙的饿殍或残缺的尸体。逃难的流民三三两两,面容枯槁,眼神麻木,朝着他们认为安全的方向缓慢移动。
陈远混入一股流向东南的流民中,听他们用嘶哑的声音交谈。
“翼城……还能守住吗?”
“守?拿什么守?曲沃的兵马越来越多了,听说还联络了山里的戎人……”
“国君(翼侯)呢?就不管我们死活?”
“国君?哼,宫里怕是还在为立哪个儿子吵呢……咱们这些野人,死了也就死了。”
“往南走吧,去王畿,或者去郑国、卫国……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陈远默默听着,不发一言。他的装束比这些流民好不了多少,脸上也抹了尘土,并不引人注目。他只是在听,在观察,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收集着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声音。
夜幕降临时,他抵达了翼城外约十里的一处废弃土堡。这里原本可能是某个小贵族的庄园或边防哨所,如今已空无一人,只剩下断壁残垣。
他找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角落,清理了一下,准备过夜。
点燃一小堆用干枯藤蔓生的篝火(火光被残墙遮挡),他拿出怀里仅剩的一块硬饼,就着皮囊里的凉水,慢慢啃着。
火光跳跃,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白天看到的血腥战场,流民麻木的眼神,耳中听到的绝望议论……这些信息,在他脑海中过滤、分类、归档。成为对“曲沃代翼”这个历史事件的背景补充,成为评估“主干线走向”的数据支撑。
情绪?几乎没有波动。
他甚至能冷静地分析:曲沃一方蓄谋已久,准备充分,且善于利用外部力量(戎人),内部相对团结(至少目标一致);翼城一方君权不振,内斗消耗,应对迟缓,失去民心。此消彼长,结局似乎已经注定。
这与他知识库中“曲沃代翼最终成功”的结论吻合。
“观测进展顺利。”他在心中对玄汇报道,“外围冲突符合历史描述,民心向背趋势明显。未见主干线异常扰动。”
“记录已更新。”玄的回应简洁冰冷,“保持观测。重点关注翼城内部权力结构变化及曲沃方面后续战略动向。”
“明白。”
陈远吃完最后一口饼,喝光皮囊里的水。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睛,开始按照既定路线运转体内能量,既是恢复,也是练习。
翼城方向,隐约有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像巨兽疲惫的眼睛。
更远的黑暗中,属于曲沃的野心,正在默默滋长,磨砺爪牙。
而陈远,这个来自未来的观测者,已彻底融入这片血色黄昏,成为历史画卷边缘一道最沉默、最冷静的阴影。
第一个千年的职业之路,在这晋国边境的荒废土堡里,踏出了坚实而冰冷的一步。
(第2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