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都的空气,腻着一层洗不掉的潮气,混杂着江水、淤泥、鱼腥,还有南方特有植物腐败后甜腻的香气。这气味与晋国雪山的清冽、郑国原野的尘土气截然不同,粘稠得仿佛能附着在皮肤上。
陈远走在吴都的街巷里,步履无声。他换上了一身本地常见的葛布短褐,赤脚踩着被无数足迹磨得光滑的石板路,气息收敛得如同街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强化后的能量核心在胸腔平稳搏动,为他提供着远超常人的感知与体力,也让他在调整步伐、控制呼吸时更加游刃有余。
玄提供的“基础生存及古代知识包”已在意识中沉淀下来,此刻自动浮现出关于吴地风物、吴王僚、公子光(阖闾)、专诸、鱼肠剑的诸多信息碎片。他知道自己正身处一场巨大阴谋的尾声,而他,是唯一的、提前知道结局的观众。
目标地点是公子光的府邸。今日,吴王僚应公子光之邀,前来赴宴。宴无好宴,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了数年、赌上无数人性命的杀局。
陈远没有走正门。他沿着府邸高墙外一条狭窄的水巷潜行。吴都水网密布,府邸多引活水入园,形成私密的水道。他找到一处墙根与水道的交汇点,此处墙砖因常年水汽侵蚀略显松脱,巡逻的守卫也因宴会前的忙碌而有所疏漏。
他手指拂过湿润的砖缝,一丝微不可查的能量注入,精准地震松了关键部位的黏合。几块砖石被悄无声息地取下,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他像一尾灵活的鱼,滑入墙内,又将砖石按原样虚掩回去。整个过程不到十息,连附近荷叶上的青蛙都未曾惊动。
府邸内,气氛外松内紧。前院隐约传来迎宾的乐声和寒暄,仆役们端着酒食穿梭,神色紧张。陈远避开通路,借助假山、树木和建筑的阴影,向着宴会核心区域——临水而建的“观鱼台”摸去。
观鱼台是一座半开放的水榭,三面环水,一面通向内园。此时台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吴王僚带来的宫廷乐师正在演奏。透过雕花的木窗和垂落的竹帘,能看到里面人影憧憧,主客分席而坐。
陈远在水榭对面一座更高的、用于存放渔具和杂物的二层小阁楼顶上伏下。这里位置绝佳,既能透过水榭的窗户看到内部大致情形,又能俯瞰整个水榭周边的动静,包括那条连接厨房与水榭的、用于传送菜肴的临水回廊。
他调整呼吸,将心跳和体温降到最低,整个人如同阁楼瓦片的一部分,目光沉静地投向那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宴会。
宴会已至中段。吴王僚坐在主位,身形魁梧,面皮赤红,显然已有了几分酒意,正大声与身旁的公子光说着什么,不时发出粗豪的笑声。公子光坐在下首,面带恭敬的微笑,频频举杯劝酒,眼神却沉静如深潭,偶尔瞥向水榭入口方向,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陈远的视线扫过水榭内的侍卫。吴王僚带来了数十名亲卫,皆披甲持戟,分立在水榭内外关键位置,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公子光自己的护卫则被限制在更外围。气氛看似热烈,实则剑拔弩张。
关键的信号,出现在一道主菜上。
一名身材格外高大的庖人,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巨大的铜盘,沿着临水回廊,稳步走向水榭。盘中是一条烹制好的太湖炙鱼,香气四溢。那庖人步履沉稳,手臂肌肉虬结,但头颅低垂,看不清面容。
专诸。
陈远知道,鱼腹之中,藏着那柄传奇的短剑——鱼肠。
水榭门口的侍卫拦下了专诸,例行检查。他们仔细查看了铜盘,甚至用银针试了鱼身,确认无毒。一名侍卫还想检查专诸身上,公子光此时适时起身,笑着举杯向吴王僚敬酒,说着“此乃臣访得的名厨,擅炙鱼,特献于王前”,巧妙地将侍卫的注意力引开。
吴王僚挥了挥手,侍卫放行。
专诸捧着铜盘,低头走进水榭。乐声稍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道色香味俱佳的主菜上。他走到王僚食案前约五步处,按照礼仪,跪下,将铜盘高举过顶。
就是此刻!
跪下的专诸,身体恰好挡住了王僚前方大部分视线。他低垂的头猛地抬起,眼中爆射出决绝的厉芒!原本捧盘的双臂肌肉坟起,竟硬生生将沉重的铜盘连带那条大鱼向上一抛!
“有刺客!!”近处的侍卫最先反应过来,嘶声厉吼。
但已经晚了。
铜盘与炙鱼飞起的瞬间,专诸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入凌空裂开的鱼腹,寒光乍现!一柄长不及尺、却散发着幽冷光芒的短剑已被他握在手中!没有一丝犹豫,他合身扑上,那柄短剑带着他全部的生命和力量,如同毒龙出洞,直刺吴王僚胸前!
王僚脸上的醉意瞬间化为惊骇,他本能地向后仰倒,同时伸手去抓身旁的佩剑。但他的动作,在蓄谋已久、豁出性命的专诸面前,太慢了。
“噗嗤!”
一声利刃穿透皮革、肌肉、骨骼的闷响,在骤然死寂的水榭中显得格外清晰。
鱼肠剑,自王僚胸前甲胄的缝隙精准刺入,直没至柄!
王僚双眼凸出,张开嘴,想喊什么,却只涌出一股血沫。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向后轰然倒下,撞翻了食案,杯盘狼藉。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水榭内外彻底炸开!
“王上!!!”
“杀了刺客!!”
王僚的侍卫目眦欲裂,挥舞着长戟疯狂扑向仍保持前刺姿势的专诸。公子光也猛地站起,脸上伪装的和煦笑容瞬间褪去,换上冰冷的杀意与狂喜,他拔剑高呼:“逆臣僚已伏诛!从者不论,顽抗者死!”
水榭内外,公子光事先埋伏好的甲士从各处涌出,与王僚的侍卫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乐师、舞姬、仆役惊恐尖叫,四散奔逃,宴会瞬间沦为修罗屠场。
专诸在刺出那一剑后,似乎就已耗尽所有精气神。他并未试图躲避或反抗,任由三四柄长戟同时刺入他的身体。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解脱般的、模糊的笑意,望着公子光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然后缓缓倒下,与吴王僚的尸体相距不过数尺。
陈远伏在阁楼顶,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镜头,记录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专诸刺剑时手臂肌肉贲张到极致的线条,看到了鱼肠剑刺入甲胄时那一点寒芒的轨迹,看到了王僚脸上凝固的惊骇与不甘,看到了公子光眼中一闪而过的、属于胜利者的炽热光芒,也看到了周围那些侍卫从震惊到疯狂再到绝望的眼神转换。
没有情绪波动。没有热血上涌,也没有悲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