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三夜。
陈远藏身的岩洞几乎被积雪封住大半洞口，只留下一条缝隙通风。洞内阴冷刺骨，但他盘膝坐在最深处，周身竟隐隐有极淡的白雾蒸腾——那是体内能量高速运转、抵御严寒时与冷空气接触产生的现象。
陉庭之战后，他没有离开晋国边境，反而深入了这片人迹罕至的连绵雪山。这里远离战场，远离一切尘世纷扰，是练习能量操控、沉淀观测所得的绝佳场所。更重要的是，他在刻意“冷却”自己。
那场战役中，灰色人影的存在，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试图建立的“纯粹观察者”幻觉。原来，连情绪和判断都可以被暗中拨动，以确保历史流向“正确”的方向。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甚至比目睹万人喋血更深。
他需要绝对的冷静，来消化这个事实。
“能量凝聚于指尖，旋转，压缩，形成微刃……”陈远低声默念着技巧要点，右手食指伸出，一点米粒大小、却异常凝实的乳白色光点在指尖成形。他控制着光点缓缓移动，在对面洞壁上划出一道极细、极深的刻痕，石粉簌簌落下。
精度和控制力，比三天前又有提升。能量储备也恢复到了八成。
他散去光点，睁开眼。眼神清冽，如同洞外万年不化的冰雪。
脑海中，调出玄的界面。自从上次总结后，他发现自己可以更主动地查阅某些记录和评估，虽然核心权限依旧被锁。
“近期观测情感波动指数曲线：自‘郑伯克段’事件后呈持续下降趋势，‘陉庭之战’期间降至基准线附近，战后持续低位运行。‘职业化’适应度评估：良好。”
“良好……”陈远咀嚼着这个词。不再有抵触，只有一种确认后的平静。这条路，本就该如此走。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四肢，走到洞口。扒开积雪，刺眼的雪光和凛冽的寒风一同涌入。极目远眺，群山素裹，天地一白，万籁俱寂。只有风掠过雪原和松林的呜咽。
他喜欢这种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净化、简化，只剩下最基本的规则：寒冷、生存、能量守恒。很适合他现在的状态。
休整片刻，他准备再次进入修炼状态。但就在他转身时，玄的提示突兀响起：
“检测到微弱生命信号接近。方位：东南坡下，距离约五百米。速度缓慢，状态虚弱，非战斗人员。”
陈远眉头微蹙。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他回到洞口，凝目望去。风雪稍歇，视野清晰了些。果然，在下方一处避风的岩石凹陷处，隐约看到一小堆蜷缩的黑影，旁边似乎还有一小堆将熄未熄的微火。
一个……或者两个？在这种天气进山，无异于自杀。
观测者的本能让他评估着：救，还是不救？救了，可能引入不必要的麻烦，干扰自己的“冷却”进程。不救，对方很可能冻死，而一条生命的消逝，在当下的他看来，似乎……无足轻重。
他静静地看着。那堆黑影动了动，似乎有人在努力拨弄火堆，但效果甚微。风雪又开始变大，很快将那点微弱的动静和火光彻底淹没。
陈远转身，回到了洞内深处，重新盘膝坐下。
闭上眼，准备继续修炼。
三息之后，他猛地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无奈。终究……还是做不到真正的“石头”。
他抓起放在一旁的、用坚韧藤蔓和硬木自制的简陋行囊（里面装着最后的盐和火石），又抄起那根练习用的、被能量简单淬炼过的硬木短棍，大步走出了岩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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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石凹陷处，情况比陈远预想的稍好一些。
不是一个人，是一老一少。老者须发皆白，裹着破旧的羊皮袄，靠坐在岩壁上，脸色青紫，呼吸微弱，显然已到极限。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衣衫单薄，正拼命用身体为老者遮挡风雪，同时徒劳地试图用手护住那堆只剩下一点红炭的火种。少年自己也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种倔强的坚持。
看到陈远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在风雪中，少年吓了一跳，本能地挡在老者身前，手里抓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警惕地瞪着他，像一只护崽的幼兽。
“不想他死，就让开。”陈远的声音穿过风雪，平静无波。
少年愣了一下，看着陈远并不强壮却异常沉稳的身形，又回头看看奄奄一息的老者，挣扎了片刻，终究是让开了半步，但手里的石头没放下。
陈远没理会他的戒备。他走上前，先是检查了一下老者的状态——重度失温，意识模糊，但还有一口气。他迅速清理出一片空地，从行囊里拿出火石和特意保留的、相对干燥的引火绒。能量微操在此刻派上了用场，一丝极细的热流注入引火绒，配合火石的敲击，几乎是瞬间就引燃了一簇稳定的火苗。
少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陈远将火苗放入早已准备好的、从旁边搜集的枯枝架起的柴堆下，很快，一小堆篝火熊熊燃烧起来，驱散了方寸之地的严寒。他又将老者移到最靠近火堆、又能避开风雪直吹的位置，解开自己不算厚实但相对干燥的外层麻衣，盖在老者身上。
然后，他看向少年：“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看着火堆，又看看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的老者，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雪水：“我们……我们是墨者。爷爷是，我……我还没正式入门。从邯郸往西，去秦地送信……遇到了戎人游骑，马丢了，东西也丢了，迷了路……”
墨者？陈远心中微动。又是墨家。他们似乎无处不在，像暗流中的坚韧水草。
“信呢？”陈远问。
少年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口，那里有个硬物轮廓。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爷爷说……死也要送到。”
陈远点点头，不再追问。他从行囊里拿出最后一点盐，用雪水化开，喂给昏迷的老者一点，剩下的递给少年：“喝点，暖暖身子。”
少年感激地接过，小口喝着，冰冷的盐水此刻却如同甘霖。他看着陈远在火堆旁坐下，熟练地添着柴，忍不住问：“恩公……您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雪山里？”
“迷路的。”陈远给了个最简洁的答案。
少年显然不信，但很懂事地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