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个清晰的想法,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抗——反抗将一切都数据化、工具化的冰冷逻辑;反抗对鲜活生命彻底漠视的“职业化”;反抗那个隐藏在幕后、将万物视为棋子的所谓“规则”。
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
时间在雨声中流逝了大约二十息。
陈远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淡淡的白雾。他站起身,动作很轻,走到少年身边。
他没有立刻施救,而是先仔细检查了少年的伤势。伤口不算深,但沾了泥水,已有轻微红肿感染的迹象。发烧主要是伤口感染和淋雨受寒引起。
他从自己贴身的、相对干净的内衬衣角,撕下几条布条。又走到墙角,那里有昨日或更早前停留者留下的、尚未完全受潮的一小堆枯草和几块相对干燥的碎木。他用火石点燃枯草,小心地引燃碎木,很快,一小堆微弱的篝火在祠内燃起,驱散了部分寒意和黑暗。
他先用干净的布条蘸着收集到的、相对干净的雨水,仔细清理少年腿上的伤口,动作熟练而稳定。然后,他握住少年的手腕,一丝极其温和、精纯的能量,顺着接触点缓缓渡入少年体内。
这能量并非用于治疗(他没有相关的知识或能力),而是用于暂时护住少年的心脉,提振其微弱的生机,同时以温和的热力驱散部分寒气。能量消耗不大,但对此刻油尽灯枯的少年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少年的颤抖渐渐平息,潮红的脸色褪去一些,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变得平稳了些。他无意识地向着篝火的热源方向蜷缩了一下。
陈远将他移到更靠近火堆、又不会灼伤的地方,用剩余的布条简单包扎了伤口,又将自己外层已经半干的麻衣脱下,盖在少年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到原来的角落,重新坐下。篝火的光跳跃着,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也映照着少年沉睡中微微舒展的眉头。
他没有再进入内观,也没有修炼。只是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火焰,听着渐渐小去的雨声,和少年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脑海中,玄的声音没有响起。或许它也在观察,在评估。
陈远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或许在“玄”和“规则”的评判标准里,又是一次“不必要的情感介入”和“非理性行为”。但他并不后悔,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想起了细纲中对自己未来道路的描述:从“纠正者”到“承载者”,学会在历史洪流中忍耐与保存文明火种;最终背叛冰冷的“玄”,完成从工具人到人的蜕变。
也许,今晚这看似“不职业”的举动,正是那深埋的、属于“人”的火种,在绝对冰冷的环境下,一次极其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搏动。
它告诉他:真正的“守史”,或许并非全然冷漠地记录兴衰,而是在理解规则、看清代价之后,依然选择珍视那些规则眼中“无意义”的、属于“人”的微光。
哪怕这微光,微弱如这荒祠中的一点篝火,随时可能被风雨扑灭。
但存在过,燃烧过,照亮过方寸之地,或许……就有其意义。
雨停了。云层散开,一弯下弦月清冷冷地挂在天边,月光如水银般从破屋顶泻下,与篝火的暖光交织在一起。
陈远依旧坐着,守护着这小小的一方宁静,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射入祠内时,少年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看到身上盖着的陌生麻衣,感受到腿上包扎好的伤口和体内残留的暖意,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面容平静、仿佛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陈远身上。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冲开了脸上的污迹。
陈远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火堆旁,将最后几根细柴添进去,让火焰重新明亮了一些。又从怀里掏出仅剩的、昨晚没吃的一块硬麦饼,放在少年触手可及的一块干净石头上。
做完这些,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这座荒祠,走进了清冷的晨光里。
没有回头。
身后,是渐渐熄灭的篝火,和一个挣扎在生死边缘、却又被偶然拉回一线的渺小生命。
前方,是漫长无尽的守望之路,和一颗已然澄明、却也在最深处悄然埋下了一粒“人”的火种的——守史人之心。
(第21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