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静坐持续了约半个时辰。
陈远一动不动,如同泥塑。只有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以房间为中心,细细铺展出去,捕捉着客栈院落、乃至外面街巷传来的每一丝声响。值夜伙计断断续续的鼾声,后院马匹偶尔的响鼻,远处巡夜梆子空洞的回响,风吹过屋檐的呜咽……这些声音构成了一幅模糊的绛都深夜图景。
安全。至少暂时如此。
他缓缓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适应着极微弱的光线。脑海中,来自“玄”的那套冰冷逻辑,与他自己基于数百年(感知上的)经验形成的判断,正在快速推演。
墨家成员接连死亡,死状可疑,身边留有特殊木片。衙役提及的“东二巷废井”现场,以及“上次那个死工匠”的相似特征,构成了明确的线索链。
不去,是最符合“守史人”初级行为规范的选择。避免不必要的风险,专注于赵盾-灵公主线观测。
但“玄”之前也认可了“评估墨家活动对主干线潜在影响”的逻辑。连续针对墨家的死亡事件,如果背后真有“清道夫”或其他势力的影子,其本身就可能是一种对历史“支流”的强力干预。观测、分析这种干预的性质和目的,理论上也是职责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柏谷夜会中,墨家高层对“天外之规”的警惕,以及“匠营转移”的指令,都暗示墨家掌握的信息可能触及这个世界的某些核心秘密。这些秘密,或许能帮助他更深刻地理解“规则”,甚至未来某天……找到与之周旋的支点。
风险与机遇并存。
陈远站起身,动作轻如狸猫。他没有换衣服,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葛布短褐。从药袋的夹层中,取出了几样东西:一小包特制的、能够在一定时间内有效掩盖自身气味的草药粉(来自灌输知识中的偏方);几枚边缘打磨得异常锋利的石片(沿途收集,比金属更不易引起能量探测类的警觉);以及那几件从死亡墨者身上得到的奇特工具。
他将工具和石片贴身藏好,将草药粉撒在衣领、袖口等位置,一股淡淡的、类似陈年艾草混合湿土的气息弥漫开来,盖过了他身上原本可能残留的任何个人特征。
推开窗户,这里是二楼背街面,窗外是客栈的后院墙和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他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翻出,足尖在窗棂上一点,身形已横移数尺,单手扣住屋檐突出的木椽,腰腹发力,整个人便轻盈地翻上了瓦顶。
屋顶的视野开阔了些。初夏的夜空并无明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绛都大片区域沉浸在浓重的黑暗里,只有少数高门大户的门廊下还亮着守夜的风灯,如同鬼火。
他辨识了一下方向。东城,旧官署坊。白日里从衙役的只言片语和以往逛街时的印象,大致方位是确定的。
没有在屋顶上长时间奔驰——那太显眼。他如同真正的夜行动物,利用屋脊的阴影、突起的烟囱、茂盛的树冠作为掩护,在高高低低的建筑间起伏纵跃,速度快得惊人,却又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强化后的身体协调性与力量,让他能够完成许多看似不可能的动作。
约一刻钟后,他接近了东城区域。这里的建筑明显比西城那些杂乱民居要规整些,但也更显破败陈旧。许多高大的屋宇明显空置,墙皮剥落,门户紧闭,透着一股荒凉。这里曾是晋国早年的官署、仓库和官营作坊集中地,后来随着宫城扩建和权力中心转移,逐渐废弃。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尘土和淡淡霉腐的气味更加明显。
陈远放缓速度,在一处废弃门楼的飞檐上伏低身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纵横交错、如同迷宫般的街巷。深夜,这里更是死寂一片,连野狗都看不见。
东二巷……他回忆着衙役的描述和地形。目光锁定了西北方向一条更显狭窄、两侧墙壁高耸的巷道。巷口似乎还有半截歪倒的坊牌。
就是那里。
他没有直接下去。而是沿着屋脊,从高处向那条巷子靠近,同时将感知提升到极限。不仅仅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更是调动了那经过强化的、对能量波动的微弱感应。
靠近巷口时,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铁锈腥气的味道飘来。血腥味,已经淡了,但逃不过他的鼻子。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更加隐晦的……冰冷?
不是温度的冰冷,而是一种感觉上的、仿佛能冻结意识的寒意残留。很淡,几乎难以察觉,但陈远对这种气息并不完全陌生——在朝歌天祀台,监督者的“净世之冰”曾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在岐山隐龙涧,地衡修复时也驱散过类似的灰黑侵蚀。只是眼下这一丝,更加稀薄、隐晦,似乎并非主动散发,而是某种力量残留的“余味”。
陈远的心脏微微收紧。这味道……不对劲。
他更加谨慎,从侧后方一处较矮的墙头,无声滑入东二巷。
巷子很深,地面是坑洼的泥土,两侧是高耸的、长满苔藓和杂草的砖石墙壁。月光几乎照不进来,漆黑一片。但对于陈远而言,勉强可以视物。
他沿着墙根阴影,一步步向内移动。脚下偶尔会踩到碎石或瓦砾,但他控制得极好,没有发出任何足以惊动暗处存在的声响。
走了约二十余步,前方左侧墙壁出现一个缺口,像是一个倒塌的门洞。缺口内侧,隐约可见一口石砌井台的轮廓,井口黑洞洞的,旁边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砖块和杂物。
就是这里。
陈远没有立刻靠近井台。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然后集中全部精神,去“感受”这片区域。
视觉:井台周围地面有明显拖拽和凌乱脚印的痕迹(白日衙役和看热闹的人留下的),井口边缘有几处新鲜摩擦痕。墙壁缺口处,有几道深深的、非自然形成的划痕,像是利器或某种尖锐坚硬的东西划过。
嗅觉:血腥味主要来自井台附近的地面。那股奇异的“冰冷”余味,则似乎更集中地萦绕在井口,以及墙壁那几道划痕处。
听觉:万籁俱寂。只有极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感知:除了那丝“冰冷”余味,并未察觉到明显的生命气息或能量波动。但当他将注意力极度集中于井口时,似乎能感到一种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空间涟漪?仿佛是高温物体附近空气的扭曲,但又截然不同,更隐晦,更……“非自然”。
陈远等待了约三十息,确认没有潜伏的危险,这才如同幽灵般飘到井台边。
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泥土被踩踏得一片狼藉,但依稀能分辨出两种主要的脚印:一种是晋国常见的麻履或草鞋印,杂乱浅显,属于后来的衙役和围观者;另一种则只有寥寥数个,更深,更清晰,鞋底纹路奇特,似是一种紧凑的、带有防滑凸起的特殊靴子印——很可能属于最初的死者或袭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