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柏谷三十里，天光才堪堪放亮。

陈远骑在栗色驽马上，任由马匹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慢行。他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脑海中正将昨夜所见所闻，与已知的晋国情报、墨家线索反复对照、梳理。

“天外冰冷之规”……墨家巨子竟已窥破至此，并明确警示门下弟子警惕“异常”。这意味着，墨家这条绵延数百年的隐秘传承，很可能在漫长岁月中，不止一次与“清道夫”或类似的存在发生过接触，甚至有过对抗。他们积累的认知，或许比“玄”透露的更多。

这对陈远而言，是潜在的信息宝库，也可能是巨大的风险源。墨家现在将他这样的“异常变量”也列入了警惕范围。

但另一方面，墨家“于乱世中存续薪火，护持技艺，救助无辜”的信条，以及他们对抗“拘役历史”之“规”的隐约姿态，又让陈远内心深处那点微弱的共鸣感，似乎跳动得稍稍明显了一些。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这些思绪暂且压下。当前首要，仍是“赵盾弑君”的主线观测。墨家之事，需从长计议，谨慎接触。

临近午时，他回到了前日经过的那片曾发生边境冲突的区域。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淡了许多，但焦土和新坟的痕迹依旧醒目。那处戍卒营地已空无一人，不知是撤走了，还是……

陈远没有停留，催马加快了些速度。他想在天黑前赶回绛都。

就在他即将绕过一片丘陵时，前方岔路口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喝骂声。陈远立刻勒马，闪身躲到一块巨岩之后，收敛气息。

只见七八骑穿着杂色皮甲、像是某家私兵打扮的汉子，正挥鞭驱赶着十几个被绳索拴成一串、步履蹒跚的男女。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多是老弱妇孺，脸上带着麻木的绝望，身上多有鞭痕。

“快走！磨蹭什么！误了时辰，把你们都填了沟壑！”为首的私兵头目骂骂咧咧，一鞭子抽在一个踉跄跌倒的老妪背上。

“军爷……行行好，我孙女才八岁，走不动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跪地哀求。

“走不动？”头目狞笑，“走不动好啊，那边山沟正缺肥料！”说着，竟真的拔刀指向路旁的深沟。

“住手！”

一声清冷的断喝响起。

私兵们一愣，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背着布囊、骑着匹瘦马的青衫人（陈远已换回行医时的装扮）从岩石后转出，面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

“哪来的穷酸，敢管闲事？”头目打量陈远，见他衣着普通，马匹劣等，顿时不屑，“爷们是郇邑赵大夫府上的人，奉命押送这些逃役避税的刁民去服苦役。识相的，滚开！”

赵大夫府上？陈远目光扫过那些“刁民”，其中确实有几个青壮年男子，但更多是老弱。所谓“逃役避税”，恐怕只是借口。晋灵公横征暴敛，边境冲突又征发不断，底层百姓破产逃亡者众，被贵族私兵抓住，便沦为免费的劳力甚至奴隶。

“既是赵大夫府上，”陈远语气不变，“当知赵大夫以‘法’治国。晋律载明，征发劳役，当以户丁计，老弱免征。这些人，何罪之有？”

他这几日恶补的晋国典章制度此刻派上了用场。

那头目显然被问住了，他哪里懂什么具体律条，只是仗势欺人惯了的。当下恼羞成怒：“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爷讲律法？再聒噪，连你一块抓了！”说着，一挥手，两名私兵便提刀策马逼了上来。

陈远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私兵头目，缓缓道：“我乃游方疾医，前日刚为赵府季咸季君请去，诊治府中老仆。季君以礼相待，赠金送行。不知阁下在赵府任何职司？今日所为，季君可知？赵大夫可知？”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底气。尤其是提到“季咸”这个名字，以及“诊治府中老仆”的具体细节，让那私兵头目脸色顿时变了变。季咸是赵盾身边得力的家臣头目之一，地位不低。这游医若真与季咸有交，怕是有些来头。

两名逼近的私兵也犹豫着停下了马。

头目眼神闪烁，盯着陈远看了几息，忽然咧嘴一笑，只是笑容有些僵硬：“原来是先生。误会，都是误会。既是季君的朋友，自然不是外人。”他挥挥手，让手下退开，“这些刁民……咳，这些百姓，也是可怜。罢了，今日便放过他们。”他又对那群被拴着的百姓吼道：“还不快谢过这位先生？滚吧！”

百姓们如蒙大赦，绳索被砍断，相互搀扶着，仓皇逃入旁边的山林。

私兵头目冲陈远拱了拱手，也不再多言，带着手下悻悻然打马离去，方向却是往郇邑。

陈远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神微冷。他刚才的话半真半假，但足以唬住这些底层爪牙。季咸是否真会买账，难说。但这伙人行事如此肆无忌惮，也反映出赵盾势力在边境地区的掌控力，以及底层律法的崩坏。

他没有去追那些逃散的百姓，自顾不暇，无力普渡。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一事件——权贵私兵横行，民生愈发凋敝，社会矛盾正在累积。

傍晚时分，绛都城墙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中。进城时，盘查比三日前更加严密，城门处甚至增加了持戟的甲士，气氛凝重。

陈远牵着马，排队接受检查。耳边传来排队人群的低语：

“听说了吗？昨日宫里又出事了！”

“嘘……小声点！是桃园那边……”

“好像死了不少人，有内侍，还有……还有侍卫？”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桃园？晋灵公在绛都城内修建的享乐园林之一。又死人了？看来这位年轻国君的暴虐，正在变本加厉。

顺利进城后，陈远没有回之前那家大车店。他在城西另一处更偏僻、但人员更杂乱的坊区，找了家允许牲口入院的小客栈住下。这里离赵府和公族聚居区都远，不易被注意到。

安顿好马匹，他简单吃了点东西，便背着药袋出门。他想去市井听听更具体的消息，也想看看能否再接触到墨家的线索——柏谷夜会中提到“匠营转移”，绛都内或许会有相关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