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绛都上空的阴霾时,整座城已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陈远在逆旅二楼的窗边站了整整一夜。从桃园方向最初传来的骚动,到后来逐渐平息的死寂,再到黎明前零星响起的马蹄声和压抑的哭泣——所有声音都被他收进耳中,化作脑中冰冷的数据流。
“观测记录:晋灵公夷皋确认死亡,时间与历史记载吻合。赵盾集团未受第三方干扰影响,核心人员存活。主干线偏移风险:低。”
玄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一如既往的平稳。
但陈远知道,昨夜的事远不止“偏移风险低”这么简单。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里躺着三粒已经彻底失去光泽、表面布满裂纹的黑色晶体碎片。昨夜在桃园,他用这些碎片反向感应“清道夫”位置时,明显感觉到碎片内部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不是简单的能量共振,更像是……某种警报?
“这些碎片到底是什么?”陈远在心中问。
“初步分析:疑似“清道夫”个体能量核心的残留物,或某种信息载体。昨夜感应到同源能量场时,碎片曾尝试建立微弱连接,但被宿主能量隔绝。连接中断后,碎片内部结构自毁。”
自毁?陈远眼神微凝。也就是说,如果昨夜他任由碎片与桃园内的“清道夫”建立连接,很可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这不是普通的追踪道具,更像是某种双向的……信标。
他收起碎片,目光投向窗外。街巷上已有零星行人,但个个脚步匆匆,面色惶恐。卖朝食的摊贩没有像往常一样吆喝,只是沉默地摆弄着灶火。更远处,宫城方向,几面黑色幡旗悄然升起——国丧的标志。
晋国,正式进入无君时刻。
按照历史,赵盾此刻应该在紧急召集卿大夫,商议立新君之事。而被选中的,将是远在成周(洛邑)的公子黑臀——晋襄公的幼弟,后来的晋成公。
但陈远关心的不是这个。
他转身从行囊中取出那卷从宋国带来的、已经泛黄的帛书。展开,手指划过上面记录的春秋各国史事。在“晋”这一栏,关于“灵公”的记载只有短短一行:“九年秋九月乙丑,赵盾弑其君于桃园。”
这是《春秋》的笔法。
而更详细的记载,应该在晋国的史馆里——那位即将在史简上写下“赵盾弑其君”五个字的太史,此刻恐怕已经磨好了刀,备好了竹简。
董狐。
这个名字在陈远脑中闪过。按照历史,这位晋国太史将在今日,当着所有卿大夫的面,在史简上直书赵盾弑君之罪。赵盾辩解,董狐以“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驳回,最终赵盾只能接受这个载入史册的罪名。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明确的“史官直笔”,标志着史学独立精神的萌芽。
而陈远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件事如期发生。
他快速收拾行装——几件换洗衣物、必要的干粮、伪装用的药囊、贴身藏好的晶体碎片和周室游骑令。下楼时,逆旅主人正魂不守舍地擦拭柜台,见他下来,勉强挤出个笑容:“客官要走了?”
“嗯,去访个朋友。”陈远递过房钱,“城中……还好吧?”
店主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天没亮就有甲士满街巡哨,说是抓刺客,可谁不知道……”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那位没了。听说赵大夫正在宫里主持大局,要迎立新君。这绛都,怕是要变天喽。”
陈远点点头,没再多说,推门走入晨光中。
街道上的气氛比从窗中看到的更压抑。每隔百步就有披甲执戈的士卒站岗,眼神警惕地扫视过往行人。偶有马车疾驰而过,帘幕紧闭,不知是哪位卿大夫赶赴宫城。
陈远混在稀疏的人流中,朝晋国史馆方向走去。史馆位于宫城东南侧,是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与热闹的市井和威严的官署都保持着距离——这似乎是史官们刻意维持的独立姿态。
绕过两条街,前方忽然传来喧哗。
一队约二十人的甲士正围住一处宅邸,为首的将领高声喝道:“奉赵大夫令,搜捕刺客同党!开门!”
宅门迟迟未开。
将领脸色一沉,挥手:“撞开!”
几名士卒抱着粗木上前,狠狠撞向大门。门闩断裂的咔嚓声在清晨格外刺耳。紧接着是女子的尖叫、孩童的哭泣、男人的怒骂,混杂着甲士粗暴的搜查和打砸声。
街边行人纷纷低头快步走过,无人敢驻足观看。
陈远眯起眼。那宅邸的门匾上写着“郤”字——是郤氏?晋国公族旁支,与赵氏素来不睦。赵盾这是在借“搜捕刺客”之名清洗政敌。
“检测到微弱同源能量反应。方位:左侧屋顶,距离五十米。”玄的提示突然响起。
陈远心中警铃一响,脚步未停,但眼角余光已扫向左上方。
只见对面商铺的屋顶飞檐后,一道几乎与青瓦融为一体的黑影正静静伏着。纯黑的面具,紧身的黑衣,正是昨夜在桃园见过的那个“清道夫”!它没有动作,只是“注视”着下方郤府被搜查的场景,仿佛在观察、记录。
它在观察赵盾的善后手段?评估这场弑君事件对历史节点的“纯净度”影响?
陈远不动声色地拐进旁边一条小巷,绕开了那片区域。他能感觉到,那“清道夫”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郤府,并未注意到自己。
这给了他一个危险的启示——“清道夫”似乎并非全知全能。它们的关注点有优先级,昨夜是桃园弑君的核心事件,今日是赵盾的后续动作。对于自己这样混在人群中的“变量”,只要不主动暴露,它们可能不会立即识别。
但这不意味着安全。昨夜他干扰了“清道夫”对季咸的清除,对方很可能已经将他标记为“异常”。只是目前优先级不高罢了。
必须更加小心。
绕了两条街,晋国史馆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朴素得近乎寒酸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前没有石狮,只有两棵苍劲的古柏。门扉虚掩,院内静悄悄的,与外面风声鹤唳的绛都仿佛两个世界。
陈远没有直接进去。他绕到史馆侧面,寻了处能看见院内正堂的隐蔽墙角,屏息凝神。
堂内有人。
透过半开的窗棂,能看到一个身穿素色深衣、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跪坐在席上。他面前是一张宽大的木案,案上整齐摆放着数卷空白的竹简、刻刀、削刀、墨和笔。老者闭目静坐,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历经风雨的石像。
正是晋太史董狐。
他在等。
等宫城的召见,等卿大夫齐聚,等那个必须被载入史册的时刻。
陈远能感觉到,董狐身上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那不是无知无畏,而是明知前路可能是万丈深渊,依然要踏过去的决绝。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渐高,街上的骚动似乎平息了些,但压抑的气氛更重了。远处宫城方向传来钟鸣——召集卿大夫朝会的信号。
董狐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清澈而锐利,没有年迈者的浑浊,只有洞悉世事的清明。他缓缓起身,整理衣冠,然后走到案前,拿起一卷竹简,平铺。
刻刀在手,刀锋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但他没有立即下刀,而是再次闭目,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话。
陈远屏住呼吸。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守史人职责的另一层含义——他守护的不仅是事件本身的发生,更是这种在事件中绽放的人性光辉。董狐的笔,代表的是一种超越个人生死、家族兴衰的坚持,是对“真实”近乎神圣的信仰。
这才是历史主干线中最坚硬的内核。
堂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穿着宫使服饰的人匆匆走进院子,在堂外躬身:“太史,赵大夫及众卿已齐聚明堂,请太史记事。”
董狐睁开眼,目光平静:“知道了。”
他将刻刀和竹简收入一个木匣,抱起,走出正堂。晨光洒在他素色的深衣上,镀上一层淡金,那挺直的背影在陈远眼中,竟有几分悲壮。
宫使在前引路,董狐抱着木匣缓步跟随。三人走出史馆,朝着宫城方向行去。
陈远悄然跟上,保持着安全距离。
通往宫城的主街已被清空,两侧站满甲士。沿途的百姓被驱赶到巷子里,只能透过缝隙窥视。董狐走在空荡荡的街心,怀中的木匣仿佛有千钧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