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跳跃的感觉,像被人扔进湍急的河流。
不,不是河流——是无数条河流交织成的网,每一条都奔涌着不同时代的碎片:牧野的血腥味、朝歌的铜锈气、岐山的草木香、绛都的尘土……这些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碴,刮擦着陈远的意识。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重若千斤。
他想呼吸,但肺里灌满的不是空气,是粘稠的、凝滞的时光浆液。
只能任由那股无形的力量拖拽着,在黑暗中翻滚、沉沦、撕扯。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百年——脚下突然有了实感。
“砰!”
陈远重重摔在地上,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瞬间涌入鼻腔。他本能地翻身,半跪在地,青铜剑已出鞘,横在胸前。
然后,他愣住了。
眼前不是破庙。
是一片密林。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垂挂,空气湿热得能拧出水来。林间飘着淡蓝色的薄雾,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还有……水声?是瀑布还是急流?
这里不是中原。
陈远缓缓站起,环顾四周。身上的衣袍还是晋国时那套深色麻布短褐,已经破旧不堪,沾满泥土。怀里的时空记录仪微微发烫,他取出,注入一丝能量。
微光浮现:
“当前坐标:东周,楚国境,云梦泽边缘(公元前599年,夏)”
“时间跳跃完成。距上一坐标:8年。”
“附近已知节点:”
“1.楚庄王问鼎中原(倒计时:约1年)”
“2.晋楚邲之战(倒计时:约2年)”
“3.楚国内部权力清洗(进行中)”
公元前599年。楚国。云梦泽。
陈远深吸一口气,湿热的空气让他有些不适。距离晋灵公被弑,已经过去八年。而他现在身处南方的楚国,距离那场着名的“问鼎中原”事件,只剩一年左右。
任务很明确:观察并确保“问鼎中原”这一历史节点的发生。
但玄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情感是多余的。他现在是职业的守史人,不是那个会在桃园射出石片救人的陈远。
他收起记录仪,辨明方向,朝着水声传来的地方走去。需要先找到水源,清理自己,再设法了解当前楚国的具体情况。
林间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陈远拔出剑,劈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这里的植被比中原茂密得多,各种奇形怪状的花草散发着浓烈、有时甚至刺鼻的气味。他尽量避开颜色鲜艳的菌类和缠绕在树上的诡异藤蔓——这些在墨家灌输的生存知识里,往往代表着危险。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水声越来越大。
穿过最后一片蕨类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河流横在面前,河水浑浊湍急,对岸是更茂密的丛林。河边有片碎石滩,几块巨大的青黑色岩石半浸在水里。
陈远正要走向河边,耳朵忽然一动。
有人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还有马蹄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以及……金属碰撞的铿锵声?
他立刻闪身躲到一块巨石后,屏息凝神。
声音从上游传来,越来越近。
“快!别让他跑了!”
“射马!射马!”
“拦住那辆车!”
喧嚣声中,一辆单辕双轮的马车从上游河滩拐角处疯狂冲来!拉车的两匹马身上已中数箭,鲜血淋漓,但仍在驭手拼命的鞭打下狂奔。马车简陋,没有厢盖,车上只有两人——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锦绣深衣,但衣袍已被树枝刮得破烂,脸上沾满血污;另一个是驭手,是个精悍的中年汉子,左肩插着一支羽箭,仍死死拽着缰绳。
马车后方,二十余骑紧追不舍。追兵皆着皮甲,手持长弓或短矛,口中呼喝着楚地方言。箭矢如飞蝗般射向马车。
“公子小心!”驭手嘶吼着,猛地一扯缰绳,马车险之又险地避开几支箭,车轮在碎石上碾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那少年显然已惊慌失措,他趴在车板上,双手死死抓住边缘,指节发白。
追兵中为首的是一名络腮胡大汉,他见状狞笑,张弓搭箭,这一次瞄准的不是马,而是……那少年的后背!
箭离弦!
破空声尖锐!
驭手余光瞥见,目眦欲裂,却已来不及做任何动作。
就在箭镞即将洞穿少年背心的刹那——
“铛!”
一道青铜色的弧光从旁侧巨石后掠出,精准地斩在箭杆上!
箭矢断成两截,无力坠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马车还在前冲,追兵的马蹄放缓了一瞬。
络腮胡大汉猛地转头,看向巨石方向,厉声喝道:“什么人?!敢管斗氏的家事?!”
陈远从巨石后缓步走出。
他握着剑,剑尖斜指地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刚才那一剑是本能——看到有人要被背后冷箭射杀,身体先于思考动了。但此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玄灌输的那种“职业视角”分析局面。
楚国,斗氏。追兵称“家事”。车内少年衣着华贵但狼狈不堪。
这是楚国内部的权力争斗。细纲里提到“楚国内部权力清洗(进行中)”。
他的任务是观察历史节点,不是介入楚国贵族内斗。玄说过,情感是多余的。
络腮胡大汉见陈远孤身一人,衣着寒酸,胆子又壮了起来,一挥手:“杀了他!继续追!”
五名骑兵调转马头,挺矛冲向陈远!
马蹄踏碎河滩碎石,泥水飞溅。
陈远站在原地,没动。
他在心里默数距离: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然后,动了。
不是向前迎击,而是侧身滑步,避开第一骑的矛刺,青铜剑顺势上撩——不是砍人,是削马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