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在发痒。

不是愈合的那种痒，是皮下有冰针在轻轻扎刺的感觉。陈远沿着河岸向南走了半日，这种不适感越来越明显。他低头查看右手虎口，伤口早已结痂，表面看不出异常，但每次握拳时，都能感觉到皮肉深处那丝顽固的冰冷。

清道夫的能量残留。比想象中更难缠。

陈远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古榕树下，闭目凝神，调动体内那股系统赋予的热流，缓缓包裹住伤口。热流与寒意对抗，像温水浇在薄冰上，发出只有他能感知到的细微“滋滋”声。片刻后，刺痒感稍减，但并未完全消失。

这东西像某种标记，或者说……提醒。

提醒他那些冰冷造物就在附近，在楚国的阴影里编织着看不见的网。

陈远睁开眼，继续赶路。

黄昏时分，他走出了云梦泽边缘的密林，眼前出现一条人工夯实的土路。路不算宽，但车辙交错，显然常有车马通行。沿路向南，地势渐平，开始出现零星的农田和农舍。稻田里的禾苗绿得发黑，长势比中原的庄稼旺盛得多——楚地水土丰饶，果然不虚。

路过的农人大多皮肤黝黑，赤着脚，说着音调古怪的楚语。他们看见陈远这个外乡人，眼神里带着好奇和警惕，但没人上前搭话。陈远也乐得清静，只是默默观察。

又走了两个时辰，天完全黑了。

远处，一片庞大的灯火海洋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不是村庄，不是镇邑——是城。巨大的、连绵不绝的城郭轮廓在夜色中伸展，无数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城墙的阴影高耸入云，城门楼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出巡逻士卒的身影。

楚国都城，郢。

陈远在路边一处土坡上停下，取出时空记录仪。微光亮起：

“当前坐标：东周，楚国郢都北郊（公元前599年，夏）”

“距离“楚庄王问鼎中原”节点：约1年。”

一年。时间不多了。

他收起记录仪，朝城门走去。夜已深，城门本应关闭，但郢都的北门居然还开着半扇，两队甲士持戈肃立，对进出的人盘查得并不严——或者说，只重点盘查那些看起来像贵族的车马，对于陈远这样徒步的、衣着寒酸的行人，只是随意扫两眼就放行了。

这反常的宽松，本身就透着某种信息：郢都的局势，恐怕比表面看起来更微妙。

进城。

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的气味：酒肆飘出的米酒香、烤肉摊的焦香、污水沟的腐臭、香料的辛辣、还有人群聚集的汗味。街道比晋国绛都宽阔，两旁店铺鳞次栉比，不少还在营业。行人不少，但大多步履匆匆，很少驻足交谈。偶尔有马车驶过，车厢帘幕紧闭，驭手面色凝重。

陈远在一家简陋的逆旅住下。店主是个寡言的老者，收了钱，指了间靠后院的小屋，便不再多话。

夜里，郢都并不安静。

远处隐约有马蹄声、甲胄碰撞声、甚至……短促的惨叫？声音很快被夜风吹散，仿佛从未发生过。

陈远坐在窗边，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听着这座都城的呼吸——急促、压抑、带着血腥味的喘息。

第二天清晨，他换上了一套在街市上买的楚人常穿的麻布短褐，将头发随意束起，扮作游方工匠的模样。青铜剑用布裹了，背在身后。怀里的时空记录仪和那枚斗贲皇给的玉珏，都贴身藏好。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摸清郢都的格局，尤其是王宫和各大贵族府邸的位置。

郢都的布局与中原都城不同。没有严谨的里坊划分，宫殿区在城中央，依地势而建，层层叠叠，被高墙和哨楼环绕。贵族府邸散布在宫殿区外围，往往占据整条街巷，门庭森严。而市井则像藤蔓般在这些权力缝隙间生长，曲折蜿蜒。

陈远在街巷间穿行，看似漫无目的，实则记忆着每一条主要道路、每一个哨卡位置、每一处可能藏身或观察的制高点。玄灌输的“基础生存技能”中包含城市勘察和记忆的技巧，此刻被发挥到极致。

中午时分，他在一处靠近斗氏府邸的食摊坐下，要了碗鱼羹。

摊主是个健谈的中年汉子，一边煮羹一边絮叨：“客官是外乡人吧？最近郢都可不太平，晚上少出门。”

“不太平？”陈远舀起一勺鱼羹，随口问。

“嘿，您没听说？”摊主压低声音，“若敖氏那边，斗得可凶了。昨儿夜里，斗越椒大司马府上又死了两个门客，说是暴病，谁信啊？还有斗班那一支，前些天全家几十口人，说搬去封地就搬了，宅子都空了……”

斗越椒，斗班。这些都是若敖氏内部的势力。

陈远默默听着，目光扫过斜对面那座高门深宅——斗氏府邸。朱门紧闭，门口站着八名持戟甲士，眼神锐利地扫视街面。

“那位斗贲皇公子呢？”陈远问。

摊主手一抖，差点打翻汤勺，脸色变了变，干笑道：“客官说笑了，小民哪知道贵人的事……您慢用，慢用。”说完转身去忙活，再也不肯多说。

陈远吃完鱼羹，放了几枚楚币，起身离开。

刚拐进旁边一条小巷，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眼神一凝，手已按在剑柄上，但脚步未停。

“壮士！请留步！”

声音有些耳熟。

陈远回头，只见巷口追来两人——正是昨日在河滩救下的斗贲皇和那个驭手。两人都已换了干净衣袍，斗贲皇脸上还带着青涩，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惊魂未定的警惕。

“是你们。”陈远松开剑柄，语气平淡。

斗贲皇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壮士，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远看了看四周，点点头，跟着他们拐进巷子深处一处堆放杂物的死角。

“昨日多谢壮士相救。”斗贲皇再次拱手，这次姿态放得更低，“还未请教壮士姓名？”

“陈远。”这次陈远没有隐瞒。

“陈壮士。”斗贲皇深吸一口气，“实不相瞒，昨日我入城后，并未直接去王宫面见大王。”

陈远看着他，等下文。

“因为……有人告诉我，我若此刻进宫，活不过今晚。”斗贲皇脸色发白，“昨日追杀我的人，不止叔父那一支。还有人……更隐蔽的人，不想让我见到大王。”

“谁？”

斗贲皇摇头：“我不知道。但昨夜我在一位世交长辈家中暂住，半夜有黑衣人潜入，被护卫击退。那些人身手诡异，不像寻常刺客。”

清道夫。陈远心中闪过这个词。

“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陈远直接问。

斗贲皇咬了咬牙：“我想请陈壮士，护送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