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陈远才回到丹房。
柴房里弥漫着草料的霉味,他躺在草堆上,睁着眼看屋顶的破洞。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太一庙地底的池子,悬浮的青铜残片,那个额头有竖疤的老人,还有那句“需要更多钥匙”。
钥匙。
他想起清虚道士用棋局操控机关的画面,想起那些发光后碎裂的棋子。那不是普通的石头,里面应该掺了墨石粉末。所以那机关本质上也是墨枢的一种?只是更大,更古老,而且深埋在地下?
虎口疤痕还在隐隐发烫。他举起右手,借着漏进来的微光看。疤痕在掌根到虎口的位置,一寸多长,暗红色,摸上去略硬。平时不显眼,但每次遇到青铜残片或者墨枢能量时,就会发烫、跳动。
这疤痕是牧野之战时留下的。当时玄帮他紧急修复身体,融合了鼎的记忆,这道疤就成了某种……接口?或者说,接收器?
钥匙……
他闭上眼睛,尝试集中精神去感应疤痕。最初没什么感觉,但当他想象太一庙地底那个池子的画面时,疤痕突然剧烈一跳!
紧接着,破碎的画面再次涌入——
不是连贯的景象,而是碎片。他看见那个额头有疤的老人站在池边,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残片上沾着血。老人的手指在残片上划动,血渗进星图纹路,纹路亮起暗红色的光。
然后老人把残片扔进池子。
残片沉入银色液体,瞬间,整个池子的光芒都变了——从温和的银白变成刺眼的血红。所有悬浮的残片开始疯狂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池子中央那个看不清的东西,似乎动了一下……
画面戛然而止。
陈远猛地睁眼,大口喘气。
血。
要用血激活?
他看向自己的疤痕。这里面融合了鼎的记忆,而鼎是周室重器,承载着周室气运。如果“钥匙”是指某种血脉或者传承,那他的血……会不会也有用?
“陈远!”
柴房门被推开,李管事站在门口,脸色阴沉:“都什么时候了还睡?炉火要熄了!”
陈远坐起身:“这就去。”
他跟着李管事走到院子。天已蒙蒙亮,东边天空泛着鱼肚白。另外两个童子也回来了,正在给炉子添炭。见到陈远,两人只是点点头,眼神躲闪。
李管事检查了一圈炉温,对陈远说:“荀先生交代,今天要炼三炉‘定神丹’。你负责丙号炉,火候要稳,不能有半点差错。”
“定神丹?”陈远问,“给谁用的?”
“不该问的别问。”李管事瞪了他一眼,“做好你的事。”
陈远不再多言,走到丙号炉前。炉子已经预热,炉膛里的炭烧得正旺。他按照李管事给的配方——其实就是普通的安神草药,加上几味调理气血的根茎——一样样投进去。
但他在投药时,留了个心眼。
配方里有“朱砂三钱”。朱砂是炼丹常用物,有镇静安神之效,但过量有毒。李管事给的朱砂成色极好,鲜红如血。陈远称量时,悄悄刮下一点粉末,藏在指甲缝里。
三炉丹药要炼六个时辰。陈远守在炉前,看似全神贯注,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中午时分,荀先生来了。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玄色深衣,腰间佩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个陌生面孔,都穿着青色劲装,腰佩长剑,太阳穴鼓胀,眼神锐利——是护卫,而且是高手。
荀先生先看了看三座炉子,问了火候,又检查了药渣。最后走到陈远面前:“今晚酉时,随我去公子虔府上。衣服已经备好,在李管事那里。”
陈远点头:“要演示什么?”
“小戏法而已。”荀先生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让一块玉佩消失,或者让一盏铜灯变形。你只需要稳住我带来的‘灯盏’——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添炭,什么时候扇风。”
墨枢。
他说的“灯盏”,肯定是微缩版的墨枢。
“明白了。”陈远说。
荀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昨晚你去哪了?”
陈远心头一凛,但面不改色:“睡不着,去西市买了坛酒。”
“一个人?”
“一个人。”
“有人看见你进了秦川酒舍。”荀先生说,“那酒舍是黑冰台的据点,你知道吗?”
来了。
陈远深吸一口气,抬头与荀先生对视:“知道。所以他们找上我时,我没反抗。”
荀先生眼神骤冷:“他们问了你什么?”
“问我丹房在干什么,问你是谁,问我想不想赚钱。”陈远说,“我说我就是个看火的,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给了我十金,让我留意丹房的异常。”
“你收了?”
“收了。”陈远从怀里摸出几枚金币——其实是上次徐厉给的盘缠,但成色差不多,“不收活不到今天。”
荀先生盯着金币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聪明。黑冰台的人,给钱就收,问话就答,但答的都是废话。你做得对。”
他拍了拍陈远的肩膀:“今晚好好干。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百金,够你回老家买地盖房,娶妻生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那两个护卫跟在后面,其中一个回头看了陈远一眼,眼神像刀子。
陈远站在原地,手心微汗。
荀先生信了?还是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