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但他清楚,今晚的宴会,将是三方博弈的棋盘——荀况想展示墨枢,黑冰台想抢夺星核,而他……他要在这夹缝中,找到自己的路。
下午申时,丹药出炉。
李管事把三炉丹药分别装进漆盒,亲自送往公子虔府上。临走前,他看了陈远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两个童子干完活,也早早被打发走了。院子里只剩陈远一人。
他走到东屋门口。门锁着,但窗户的木板有条缝隙。他凑过去看——
屋里空了。
那台墨枢不见了,地面上的几何阵也擦掉了。只剩一张空桌,几把凳子。
荀先生把东西提前运走了。够谨慎。
陈远回到柴房,李管事给他准备的衣服已经放在草堆上——是一套浅灰色的仆役服,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他换上衣服,在墙角坐下,等待酉时。
还有两个时辰。
他闭上眼,再次尝试感应虎口疤痕。
这一次,他主动回忆额头有疤的老人,回忆那些悬浮的青铜残片,回忆“钥匙”这个词。
疤痕开始发烫。
渐渐地,他“看见”了更多——
不是画面,是感觉。
他感觉到那些青铜残片之间,有无数条看不见的“线”连接着。每一条线都在微微振动,传递着某种信息。而所有线的源头,都指向池子中央那个沉睡的东西。
那东西……在呼唤。
不是用声音,是用一种更本质的波动。那波动穿过地底,穿过土层,传到地面上,和月光、星辉、地脉之气混合,形成了某种……场。
赢芾每月去太一庙两次,就是在那个“场”里?
陈远忽然明白了。
清虚道士用棋局操控机关,不是为了打开暗门——那只是附带效果。他真正的目的,是在调整那个“场”的频率,让它更稳定,更契合赢芾。
赢芾是“钥匙”之一?
不对。如果赢芾是钥匙,直接带他下地底就行了,何必每月两次去庙里“祈福”?
除非……赢芾是“锁”。
需要定期用“场”来稳定他体内的某种东西,或者……压制某种东西。
陈远想起长安君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那不是孩子的眼神。
那是……被什么东西寄居的眼神。
他猛地睁开眼,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那太一庙地底的东西,和赢芾之间,存在某种共生或者寄生关系。而荀况的墨枢,用的是同源的青铜残片技术。这三者之间,必然有联系。
甚至可能……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那个额头有竖疤的老人。
他是谁?墨家的叛徒?还是更古老的存在?
陈远站起身,在狭窄的柴房里踱步。草堆被踩得窸窣作响。
酉时快到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荀先生的一个护卫:“陈远,走了。”
陈远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护卫领着他走到院门口,那里停着一辆普通的牛车。荀先生已经坐在车里,换了一身方士常穿的月白色道袍,手持拂尘,颇有仙风道骨。
陈远坐上驾车的位置——护卫赶车。
牛车缓缓启动,驶向咸阳城东的贵戚区。
天色渐暗,街道两旁的灯笼陆续点亮。越往东走,宅院越气派,青石路面越平整。偶尔有马车经过,帘子掀开,露出锦衣华服的身影,好奇地打量着这辆寒酸的牛车。
陈远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匕。
今晚,他将亲眼见证墨枢在权贵面前的第一次亮相。
也将决定,是配合荀况的“仁政”理想,还是执行黑冰台的任务。
或者……走第三条路。
虎口疤痕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看向渐沉的夜幕。
月亮升起来了。
还是那轮月亮,边缘泛着极淡的暗红。
血月。
(第257章完)